周危往洗碗机里放碗筷,间中向她投来一眼,“快点吧,要不然来不及了。”
他的态度太自然,显得她现在的纠结很不大方。
郑斯宜的肩膀松下来,终于开口答应下来:“好。”
“咔哒。”
房间的灯亮起。
郑斯宜走进房间,微微怔然。她已经很久没回来了,再次回到这个房间,一切都还是她熟悉的模样,除了椅面和床品蒙了一层防尘布以外,几乎没有变化。
窗外月光皎洁而温柔,窗边的书桌一尘不染,窗棂上仍挂着她高中时系上去的风铃,带子都被晒褪色了。
她用手碰了一下那风铃,叮铃声清脆。
她刚回来没多久,门就被敲响了。
住家阿姨抱着一床蓬松柔软的被子站在门口,笑着对她说:“斯宜,太太让我来送一床新被子。”
“哎?床上还有……”
阿姨动作麻利,一边换一边说:“那可不一样,这床上的被子还没来得及晒,可没有这一床松软舒服。这被子我可是晒了一整天呢,今天太阳那么好,被子盖着一定很暖和很舒服的,你试试。”
郑斯宜抿着唇,笑了,说:“谢谢阿姨。”
阿姨摆摆手说:“要谢谢太太,是太太让我来的。”
郑斯宜摸着柔软蓬松的被子,心中一暖,道:“都要谢。”
阿姨铺完被子,又把她房内的防尘罩全都撤了下来。
郑斯宜连忙上前制止她,“阿姨,这怎么全拿下来了?一会儿全是灰尘。”
“有人长住,灰尘就会少呀。”阿姨笑眯眯说。
郑斯宜一愣,说:“我就今晚在家住。”
这回轮到阿姨愣住了,“斯宜你不在家里住吗?”
“……”
阿姨继续说道:“刚才太太跟我说你以后要经常回家住,表情很高兴的。”
郑斯宜不由得沉默下来。祁红确实跟她提过几次,让她住家里,但是她一直没答应。今天留宿也是因为周危说有工作上的内容,她要听从工作安排。
阿姨也自知说太多了,有些拘谨地跟她道晚安,留她一人在房里。
郑斯宜坐在床沿,手轻轻抬起,摸了摸松软的被子。良久,她轻叹了一口气。
-
郑斯宜心事重重地洗漱,出来后看到周危给她的信息,让她晚上九点去书房找他。她一边擦头发,一边赶紧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录音笔,准备做记录用。
周危给她预留时间卡得刚刚好,她全套洗漱流程结束,还剩几分钟。她找出一套家居服,换上,抄起桌上的工作装备就去书房找周危。
“进来。”
郑斯宜推开门,进去时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正好九点。夜盘交易开始了。
书房应该是被周危改造过了一番,大书桌上架着六个大屏幕,上面三个下面三个。书桌侧对面是一块写了一半的白板,正对面的墙上还挂了一个巨大的显示屏,上面是实时变动的报价页面。
“来,过来这。”
坐在电子屏后面的周危跟她招手。
郑斯宜绕到他身边。周危显然也洗漱过了,发梢有点湿,身上穿着宽松的浅色真丝睡衣。他伸手拉过一个椅子,让她坐到他原来的位置上。他原来坐的是一把人体工学椅,面前桌子上摆着一台显示着k线图的笔记本电脑,草稿纸垒了一小摞。这一看就是他常坐的地方。于是她立刻抽身往回去:
“你坐,我坐这个就好。”
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按在她的肩上,不由分说地把她摁坐在椅子上,“你怎么话这么多?”
争执不过他,她也是没脾气了,直接问他:“你今晚叫我过来,是有什么工作要安排?”
“盯夜盘。”
郑斯宜:“?”
他的手搭在她的椅背上,然后下巴微微一扬,示意了一下各个屏幕上的分时图和K线图,问:“你认为这波行情后续会怎么走?”
她一哑,半晌才道:“你让我留下来是为了看行情?”
“行情不重要吗?”
当然重要,但是否有必要让今夜她留下来,只为了讨论后市行情怎么发展?
见她不吱声,他的目光从面前的走势图收回,落在她脸上,“怎么不说话?是没有想法吗?”
“……我看多吧。”
“你的逻辑是什么?”周危紧接着说,“我给你的笔记本里有过类似的内容,这波行情和前几年有点像。”
这算是突发的提问吗?
郑斯宜努力回忆笔记的内容,糟糕的是,东西太多她不记清了。
在此期间,周危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一边看着盘面走势,一边在她椅背上轻轻点着指尖。间或目光会从屏幕挪到她身上,表明他一直在等,却不曾开口催促她。
于是她只好在脑海里努力搜罗遍最近发生的事情,变量太多,信息过载。她可能需要列一下内容才行。
“纸和笔随便用。”
郑斯宜谢过他,拿起草稿纸开始罗列影响价格的各个因子。周危一直等着,见她书写的速度慢下来,直至不写后,才开口道:“为什么看多?”
她已经理好了思路,自认为还算顺畅地回答了。周危听着,既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她本来还有些自信的,见他没反应,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弱气。
“就这样……我说完了。”
“了解。”他微微颔首,继续追问道,“那么,你认为价格运行的区间是多少?以及基于以上结论,你会采取什么交易策略?尝试列出几个不同的方案。”
郑斯宜思忖片刻,一一答了。
然而周危还继续细问,全是她不熟悉的东西,一直问到她答不出来。
她有些气馁,问:“这是您说的工作内容吗?”
周危又听见她说敬语,眉梢一挑,反问她:“有问题?”
他虽面色平静一如往常,但她本能感觉他此刻心情一般,于是她斟酌着回答道:“……我以为投资经理会更多负责这些内容。”
她既不是研究员,也不是交易员,而且她才入行多久?真的没法在他的步步紧逼的提问下回答得那么细。
“确实不是你的工作内容,但你也要有了解。现阶段来说,你的判断正确与否都无所谓,但你需要思考的过程,需要不断地去优化和迭代,才能慢慢变得专业。”他语气微顿,“你今天的状态好像不太对?”
他的目光淡淡,“是发生什么事了?”
她抿唇,半晌,才道:“没什么。”
周危:“你的表情可不像是没什么的样子。”
郑斯宜无奈了,怎么他这个时候这么敏锐?她思忖片刻,才慢慢说道:“我刚才在想,有时候太担心打扰到别人,是不是反而会推远彼此的距离?”
周危几乎没有犹豫就回答道:“如果是关心你的人,是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郑斯宜抿唇。然后,她听见他淡淡地说:“偶尔我也会想,其实你可以在我们,还有我的面前不那么小心谨慎。”
郑斯宜一怔,对上他的视线。
周危轻轻笑了笑,说:“阿熠,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的,对不对?”
郑斯宜张了张口,发现自己没法否认。
是,她知道祁红一直都想她可以回来住,但是她一直装聋作哑,逃避不去面对,不敢伸手接住这份沉甸甸的爱和邀请——她总觉得自己不配得。
但……不接受,她就真的对得起他们了吗?
周危那双黑亮深邃的眼在注视着她,好像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他一直在等她的回答,但是她的大脑却偏偏空白一片。她找不到任何理由否认,也对自己感到羞愧。
房间里出现了一段令她无所适从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周危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她似乎听到了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
“算……”
他话音未落,房内响起另一个声音,“如果——”
只见她抬起眼来,双唇一抿,然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说:“如果,我周末回来住的话,不会打扰到你们,对吗?”
周危一愣,然后轻轻笑了起来,道:“我们只会觉得你应该周中也住在家里。”
郑斯宜的肩膀一松,说:“那我以后周末回来住吧。”
“那你阿姨估计会非常开心。”周危脸上露出些许笑意,点了点桌上的纸张,“好了,言归正传。”
郑斯宜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周危说:“你推得还不错。就是还可以再细致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