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危看了两眼坐副驾上的人,她一直望向车窗外,仿佛心事重重。
他也没想到今天会见到陈迎,他和陈迎不熟悉,她离婚后也鲜少提起这位前夫。况且他一向认为,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自然不会自讨没趣提起别人。在看到陈迎的那一瞬,他下意识去看她的表情,她明显是愣了一下。今天她的话也少得可怜。
“斯宜。”周危温声说,“你一会如果有事,可以先走。我来跟他说就好。”
郑斯宜一怔,回头,对上他略带关心的眼。她心底淌过一道暖流,对他笑了笑,说:“没事,我可以的。”
“你不用勉强。”周危怕她强撑。
“不勉强的。”郑斯宜说,“这本来就是我工作的分内事。”
听她这么说,周危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吃饭的落座位次也有讲究,陈迎作东,周危和刘总自然是坐他左右两侧,郑斯宜自觉坐到了陪同位上,就在周危旁边。见周危杯中是浓茶,她请服务生给他们上了一壶白开水,她担心他喝太多茶晚上会睡不着。端上来后,她便把他杯中的浓茶换成了白开水。
“周哥是刚回国没多久吗?”陈迎忽然发问。
陈迎和周危年岁差不多,他们结婚后,为表尊重,陈迎是叫周危哥的,只是他今日叫了一天的周总,怎么晚间又换回了旧称呼。
“是。”周危说。
陈迎笑道:“之前怎么没听斯宜说过?”话里话外都透着股熟悉亲昵的味道,令人侧目。
郑斯宜抬头看陈迎一眼,他面上带着薄淡的笑。她便也笑了,道:“是我不对,应该早些跟陈总汇报下。”
陈迎脸上的笑淡了些,说:“现在这么客气了?”
郑斯宜笑笑,没再说话。周危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另起了话题,相当于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接下来,陈迎没有再把话题抛给她,她也乐得清静,再说这顿饭的主角本来也不是她。
陈迎又变回了她印象中那副健谈的模样,席间他问周危他们公司现在有没有好的产品。周危搬出了对王总说的那套说辞,还需要时间去验证策略的有效性,陈迎却笑着说,“没关系,我相信您的投资能力。投资也是投人。”
周危说:“那我回头把产品的资料发您看下。”
“行啊。到时有什么事情,您或者,”陈迎看向她,说,“让斯宜直接跟我说就行。反正大家都熟。”
周危淡淡地笑了一下。
郑斯宜主动接过话茬:“行啊。”
晚上散场后,刘总自己打车走了,郑斯宜自然是跟着周危的车走。临别前,周危摇下车窗,跟陈迎道别:“谢谢今晚的招待,我们就先回去了。”
陈迎笑道:“谢什么啊,周哥客气了。”
“你也早些回去,时间也不早了。”
陈迎跟他们挥手道别。车窗在他面前缓缓合上,汽车尾灯一闪,驶离饭店门口,很快融入夜色里,再也不见了。陈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不见,灯影落在他脸上、身上,如同一片浓阴翳。
车上。经过一个大弯,周危打转方向盘,余光中,她靠在椅背上,还是望着窗外,依旧是一副沉静的模样。
“斯宜。”周危主动说,“我也不知道今天他会在。”
“啊?”郑斯宜回神,说,“没事。这城市就这么大,碰到很正常的。”
况且那位王化冰王总确实也是陈迎关系网里的人。
“如果我知道是这种情况,我就不叫你来了——”
“哥。”
郑斯宜开口打断他,“不是这样的。”
周危忽然收了声,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自成年后,她很少再这么称呼他。
“我和他……在一起也好,分开也好,都是双方一致的、自愿的选择。这么多年,我对他问心无愧。所以,我不必躲着他。我不怕见到他的。”她话音微微一顿,又说,“况且,如果我们能和他有合作的话,这都不算什么。”
周危沉默片刻,眉眼一弯,说:“你说得对。”
他望着她,温和而诚恳地问:“那接下来,如果他确实要和我们合作,你认为是你来对接还是找其他同事对接比较好呢?”
郑斯宜默了默,道:“都可以,我听安排。”
周危蹙眉,修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点,这是他思考时惯用的姿势。良久,他才开口道:“那还是先由你来和他对接吧,比较熟悉一些。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的。如果你碰到困难了,或者改变主意了,你随时可以跟我说,我再找别的同事来和你交接。”
郑斯宜应下来。
回去郑斯宜就翻出了公司和产品的材料。她在聊天软件折叠的列表里,找到陈迎。陈迎的头像还没换,依旧是一片蔚蓝的海,他背对着回望镜头。这张照片是他们度蜜月时,她给他拍的,他很喜欢,当下换成头像。
对话框里,聊天停留在几十天之前。她从以前的家搬出来,跟他说钥匙放在玄关的木格子里,他给她回了一个“好”,然后他们再没联系过。
她编辑好一句话,“麻烦给个工作邮箱的地址?”看了看,删去“麻烦”二字,发过去。
郑斯宜:“给个工作邮箱的地址?”
陈迎很快给她回复了一串地址。
郑斯宜把他的邮箱地址贴到收件人那一栏,材料往邮件里一塞,发送,然后才点开工具栏里正在闪烁的聊天软件logo。
聊天对话框里,陈迎在发了地址之后,又给她发了一句话:“你最近怎么样?”
郑斯宜敲键盘的手停了,片刻后,回了他一句:“我挺好的。”紧接着又和他说:“公司和产品的材料已经发过去了,请注意查收。”
说话态度完全是公事公办。又想到晚上看到她给周危倒水的那一幕了,以前是给他倒的。
陈迎按了按太阳穴,感觉刚喝下去的酒精有点往上返,让他有些难受。他苦笑了一声,慢慢打了句:
“我们已经这么生分了吗?”
第9章
郑斯宜没有再回陈迎,陈迎也没再给她发消息。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到了她和陈迎的过去。
她和陈迎是在大学的选修课上认识的,他们分到了同一个小组,陈迎是小组长。虽然是选修课,也有安排小组作业,还比较繁琐,需要经常聚在一起讨论,一来二去的,他们便熟悉了。陈迎是个稳妥细致的性格,会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一次他们讨论得很晚,将近午夜,宿舍都落了门禁,理所应当由男生把女生送回宿舍。
那晚是陈迎送她回去。
冬天的夜晚,她被冷得缩起脖子,陈迎解下围巾递给她。她微微一怔。他自己打了个寒战,对她说拿着吧。四下无人的夜,天上月明星稀,长街路灯点点。她握着手里那条围巾,感受到柔软布料上他残留的体温。
后来……
她就醒了。
昨晚做的梦支离破碎,醒来后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很不舒服。但是工作还要照旧的。
他们的产品业绩满了半年,收益也相当亮眼,于是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有资方主动找上门来和他们谈。
郑斯宜现在已经很熟悉这些流程了。刚开始周危是带着她去见人,手把手教她需要注意的细节,等她熟悉了便逐渐放手,先是让她负责一部分内容的宣介,慢慢地过渡到让她来主导谈话进程,他从旁补充。
周危是想让她以后负责市场这部分的。
刚入职时他之前找她谈过,问她想做哪些岗位,那时她对行业和岗位职责都不是太了解,于是他便说等她了解后再做决定也不迟。后来,他又找她认真地谈了一次,但她仍不确定自己能做得好哪些工作。周危沉思许久,建议她尝试做市场这部分,综合素质要求高,能多多接触人,进步会很快。
郑斯宜从善如流地接受了他的建议。
她现在每天都会见形形色色的机构和人。很忙很累,但是确如周危所说,进步得很快,忙得也很够呛。她回家的时间不可避免地变晚了,即便是在休息日,脑子里也几乎都是工作的内容。
周末早上,她半梦半醒间看到有信息问她认购产品的费率情况,她现在对产品的情况早就了然于胸,尽管很困还是立刻按照要求给对方发过去,要退出聊天界面时,才惊觉这人竟是陈迎。
她的困意即刻消散了大半。
郑斯宜想了想,问他:“你想买我们的产品吗?”
陈迎:“嗯,看着挺不错的,想配置一些。”
她公事公办地回复:“可以的,如果你想了解最新的业绩情况,可以随时找我。或者我定期给你发周报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