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照义的笑容僵在脸上,睁眼说瞎话:“有吗?我记得我今夜只喝了一碗。”
裴骛抬着眸,明明是自下而上的目光,杨照义只感觉自己被看透了,顿时心虚地笑了笑。
裴骛又继续道:“统制也该以身作则。”
杨照义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自然,那是自然。”然后装作无事发生,偷偷逃离。
而站在他身后跟着过来的高荆,酒还未来得及敬,裴骛就先接过浅浅抿了一口,继续对高荆道:“高副统制,我记得你也早已喝过两碗。”
高荆手里的酒没敢再喝完,也只抿了一口,继续紧跟着逃离,还有其他想敬酒的,都被裴骛吓跑,难得有了一会儿清静。
气氛再次安静,裴骛方才喝了一碗多的酒,不至于醉,但思维就迟钝了些,就这么木木地盯着眼前的火堆。
姜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裴骛的目光就跟随着她的手移动,姜茹往前凑了凑:“裴骛,你醉了吗?”
裴骛摇头,然后继续盯住姜茹。
他的目光很直白,不像寻常,他从前不会这么直接地盯着别人看,姜茹被他盯了很久,不大自在,忍不住问:“你看我做什么?”
这句话说完,裴骛就移开视线,但是没多久,他又会重新看向姜茹,看她的脸,且很认真地观察。
姜茹被盯了很久,抬手捂住裴骛的眼睛,不准他看了。
裴骛被捂住眼睛也不恼,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任由姜茹捂着,姜茹贼心起,手往上挪,摸了裴骛的脑袋一下。
裴骛束着发,姜茹只能只能摸他的发顶,她抬手时,裴骛就低下头配合她,样子非常乖。
姜茹玩心又起,还想再摸,这时候,裴骛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心很温热,带着一点粗糙的茧,完全挡住了姜茹的手,只摸了一下,姜茹就被迫收回手。
那就不摸了,姜茹看大家都陆陆续续地要回去,朝裴骛招手:“走吧,我们也要回去睡觉了。”
裴骛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起身跟在她身后。
把裴骛送到杨照义的营帐,姜茹看着他进去了才转身。
然而没多久,营帐门被掀开,裴骛抱着被子出现在门外,站得笔直,只看身影就很倔强。
姜茹望过去时,裴骛就站在帐外,身后是重重夜色,火把的光照着他的脸,轮廓清晰很多,姜茹因为他突如其来的造访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
裴骛没有说话,而是抱着自己的被子又朝隔壁走去,姜茹疑惑地跟过去,两人来到营帐外,只掀开了一个缝隙,姜茹看见房间内的杨照义横躺在床上,呈大字型,鼾声更不必说,总而言之,裴骛没有地方可睡了。
姜茹朝裴骛挑了一下眉:“我早就说你该过来的。”
然后,她拉着裴骛把裴骛拽离原地,拉回自己的营帐,接过裴骛的被子,丢在了床上。
然而,裴骛又把被子给抢了过来,他自顾自在地上铺好自己的地铺,上床盖被一气呵成,然后他就坐在地上对姜茹道:“表妹,早些睡。”
很少见醉了都这么正人君子的人,姜茹躺在床上,朝裴骛伸手:“你真的不上来?”
这里的床虽然也不怎么软,可也比地上好太多了,可惜姜茹伸手,裴骛只是摇了摇头,他没有枕头,就用自己的外袍当枕头,坚定地朝姜茹摇了摇头,说:“不。”
不上就不上吧,姜茹也躺下,她转过身子对着裴骛,裴骛是平躺着的,他睁着眼,躺得很规矩,完全没有注意到姜茹在看他。
其实才几日不见,姜茹却觉得自己这回见裴骛怎么看都很新奇,怎么看都看不够。
姜茹看得着迷,很突然的,裴骛也转过头,目光如炬,直直地看着她。
姜茹一愣,仓促地让开,过了很久才敢再次抬头,却发现裴骛依旧在看她,专注且灼热,烫得她无处可躲。
第79章
半晌, 裴骛先开口了,很淡但很笃定的语气:“你在看我。”
姜茹心虚,虚张声势道:“不能看?”
营帐内只有一盏油灯, 还离得很远,其实是看不清裴骛的脸的,可她似乎能想象到裴骛现在的样子,像是抓包后的势在必得, 即便没有笑容,也会掩饰不住得意。
裴骛脾气很好地回应她:“可以看。”
仗着他现在喝了酒脑子转不快, 姜茹倒打一耙:“那我看了, 你凭什么说我?”
裴骛没有说话, 他似乎在思考, 思考了一瞬后,似乎真的被她说服:“那你看。”
他这么说了,姜茹反倒不好意思看了,她收回视线, 不知为何,脑子里就冒出一句话,就说:“裴骛, 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裴骛歪了歪头, 等她继续说。
姜茹又继续道:“我以为自己自始至终都会是一个人。”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 就一直是自己一个人生活, 她没有想过有可能和某个人这样的亲近, 更别说这样朝夕相处, 只分别几日思念就盛得要溢出来。
她无法想象没有裴骛的生活,这对她来说是无法接受的。
这几日裴骛不在,想到裴骛会有危险的可能, 姜茹就觉得心楸着疼,似乎要从胸口蹦出来一般。
其实他们之间关系的唯一纽带,就只是那个很远的亲戚关系,可是裴骛对她一直很好,她也很奇怪地把裴骛当成了自己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营帐内很昏暗,地上的人躺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姜茹以为他听不懂,或者昏昏欲睡没能听进去,所以她继续说:“裴骛,我好像离不开你了。”
她以为裴骛会不回答,也以为裴骛可能会觉得她这话像是说笑,然而裴骛只是说:“为什么要离开?”
姜茹愣了下,反问他:“那可以不离开吗?”
裴骛的目光很平和,如清泉流水,把姜茹原本焦躁的情绪抚平了,他说:“我不会离开。”
言外之意,只要姜茹不离开,他们就可以一直永远在一起。
这句话让姜茹彻底放下心,她往床边挪了挪,离裴骛更近了,虽然视线并没有清晰多少,她还是只能看见裴骛的轮廓,还有那双即使在黑夜也极亮的眼,姜茹蹙眉道:“好奇怪啊裴骛,我想到你可能受伤就很难受。”
语气里是无措,还有对未知的彷徨,裴骛听着她的语气,清醒了些,安慰姜茹:“我不会受伤。”
“真的吗?”姜茹问。
裴骛点头:“不会让你担心。”
姜茹把被褥完全盖住自己,只露出个脑袋看着裴骛,明知裴骛无法保证,还是和他强调:“那你以后可不要受伤了,我会很担心。”
裴骛也重复:“你也不要受伤。”
“我吗?”姜茹想也不想,“我不会受伤,我没有你这么危险。”
姜茹做的事情都是很安全的,和裴骛不一样,她不觉得自己哪里会受伤。
裴骛目光右移,看不见姜茹包在被子里的手,可他记得今日姜茹手上的伤口,裴骛问:“你手心里的伤呢?”
姜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我哪里有伤了?”
直到她捻了捻手心,才发现自己的手上还有一道疤,是前几日抠破的,姜茹没想到裴骛连这都能发现,很心虚地藏起自己的手:“这是意外。”
裴骛只发出一声很轻的气声,仿佛是在嘲笑,姜茹顿生不满:“你笑什么?”
裴骛:“我没有笑。”
“你有。”姜茹瞪他,“不许再笑。”
“好吧。”裴骛很乖地应道,“不笑了。”
如果是往常的裴骛,他不会很明显地嘲笑姜茹,他甚至不会叫人看出他的情绪,可这是醉酒的裴骛,他会毫不掩饰,所以姜茹可以畅所欲言,她决定和裴骛说今夜的最后一句话:“裴骛,希望你长命百岁。”不要再早早死掉。
这句话在此时的场景是适配的,裴骛不解地眨了眨眼,他脑子里像一团浆糊,他应该是“嗯”了一声,但是实际上他并没有回应姜茹,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合上了。
他睡着以后比醒着的时候少了分冰冷,像是玉瓷一般精致脆弱,姜茹看着他的睡颜,轻声说:“晚安,裴骛。”
一夜好梦。
裴骛比姜茹先醒,地板很硬,裴骛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在木溪村,那时他就总是这么睡的,每日睡醒总是腰酸背痛,头也有一点点疼。
裴骛坐直身子,环视一圈,营帐内的装饰陌生又熟悉,裴骛目光落在了还正在沉睡中的姜茹身上,他疑惑地蹙了蹙眉,记忆终于从脑海中浮现。
昨夜占了所有床的杨照义,他抱着被子来找姜茹,然后是深夜的对话,内容裴骛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姜茹一直在看他。
裴骛睁大了眼睛,想到是自己主动来找姜茹,唯一想法就是快跑,他飞快抱上自己的被褥,正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离开,身后的人突然叫了他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