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头时,姜茹面上带着揶揄的笑:“想跑啊表哥,被我发现了。”
裴骛登时站直了,抱着自己被褥的样子仿佛昨夜委屈巴巴来找姜茹的模样,紧张又局促,甚至说话都是头一回结巴:“我没有。”
“那你跑什么?”
裴骛沉默了,把被子往上拢了拢,像是无话可说。
姜茹也逗够了,摆手道:“好了,我不笑你,今日都睡这儿了,你还要搬回去吗?”
裴骛点头:“要搬。”
果然,裴骛清醒的时候是根本不可能和她共处一室的,姜茹劝不动,就让他回去了。
裴骛又搬着自己的被子去找杨照义,杨照义也刚醒,正揉着自己的脑袋,看见裴骛抱着被子从外面走进屋,一时愣住:“裴指挥,你昨夜……?”
裴骛:“昨夜去别处挤了挤。”
杨照义一拍脑袋:“定是我昨夜睡相太差,裴指挥,我不会把你踹下床了吧。”
裴骛摇了摇头:“没有。”
杨照义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裴骛把被褥放好,这回他给自己打了个地铺,至少这样位置就不会再被占,也不会出现昨夜那样的情况。
做完这些,裴骛整理了一下自己,然后出门。
即便昨日胜利,他们日常的练兵还是要做,北燕暂时被打跑了,也保不齐会不会卷土重来,他们还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果然如他们所料,北燕大军被打得溃逃四散,过了几日又聚了起来,不过他们不敢贸然进攻,只是原地休整。
之后的日子都很平静,直到南诏的传信牌送到矩州。
这信是陈翎下令送过来的,大致意思是,他已经和北燕和谈,北燕不日就会撤军,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能和谈自然是好的,战争总会死人,劳民伤财,没人喜欢打仗,就是不知陈翎是用的什么法子。
几人聚在帐内,杨照义等人也高兴,裴骛却不太相信陈翎的信誉,总觉得蹊跷,他问杨照义:“往常是什么时候才会和谈?”
杨照义想了想,答道:“打赢之后。”
是的,大多数时候,对方或是己方赢了,才会真的暂时休战,然后赔偿或是和亲,才能换得几年安生。
他们矩州是赢了,南诏和代州的情况却不明,况且按照他们收到的军信来看,南诏与北燕打的那一回,似乎是南诏输了。
裴骛垂眸看着传信牌,道:“我得去南诏。”
就算是要和谈,他也得亲自去看看。
他立刻就要动身,杨照义这几日已经把他当兄弟了,当即就道:“裴指挥,我这儿有几个兄弟,就让他们跟着你吧。”
裴骛点头:“多谢杨统制。”
说完,他回营帐内收拾行李,姜茹也得了信,很快收拾好行李跟上他。
出发前,裴骛犹豫了一刻,到底没说什么,让她跟上了。
赶往南诏用了近十日,是南诏统制薛重迎接的他们,陈翎没有出现。
才到地方,裴骛顾不上休息,就先去找陈翎。
和他们在矩州的情况不一样,陈翎没有住在营地,而是住在营地附近的一处宅子,裴骛到时,他正悠闲地在庭院内喝酒。
见了裴骛,他也只是躺着,脸上是不甚在意的笑:“裴侍郎来了。”
裴骛开门见山:“丞相和北燕和谈,用了什么手段?”
陈翎不太在意地道:“北燕也不想打,我能用什么手段,裴侍郎未免太多疑了些。”
裴骛伸手:“和谈书。”
陈翎使了个眼色,一旁的人就送上和谈书,即便是和谈,也得过问朝廷,恐怕如今和谈书已经送去汴京,只看皇帝的意见,就可以和北燕签订条约。
裴骛一列列看下去,这和谈书的每一条目都是利于双方的,规定两方互市通行,互不侵犯,两方互为兄弟,互为外援,且不能同盟于他国。
确实对大夏没有损失,也和姜茹原来告诉过他的情况一样,大夏是和北燕和谈了。
裴骛将和谈书递回去,问陈翎:“什么时候?”
陈翎悠闲地喝着酒,他身旁的下属答道:“十日后。”
裴骛点头,没有再问。
距离签订和谈条约还有十日,意味着裴骛还可以做很多,他去了一趟南诏的军营,拜访了两位统制,前些日子南诏和北燕是有过一次交锋,南诏输了。
北燕原本已经要攻入,是陈翎派使前去和谈,北燕才暂时撤回,没有进攻,提起这场输局,薛重言语间闪烁其词,似有隐瞒。
裴骛再问,他才忍不住抱怨了几句。
陈翎不懂指挥,来到南诏后胡乱安排一通,偏偏他是丞相,无人敢不听他的令,所以在北燕大军过来时,南诏大军听了他的指挥,差点输得一败涂地。
好在回来休整后,陈翎派使和谈,北燕同意了,这才平了众怒。
如今暂时休战,陈翎没了压力,整日花天酒地,日子过得比在汴京好不知多少。
事情的走向和裴骛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北燕大动干戈入侵大夏,真的只是为了一纸和谈吗?
能从北燕的几位皇子中杀出来,并且短短一年就夺得大权的北燕皇帝,当真如此好说话吗?
裴骛又随着薛重了解了一下南诏如今的情况,南诏的大军依旧驻扎在营地,以防止北燕突然侵袭。如今的部署都是陈翎布置的,漏洞很多,陈翎权力大,不懂却乱指挥,下面的人苦不堪言。
然而即使对他有怨言,也没人敢提出什么,只敢背地里骂两句,裴骛当夜就回去重新做了部署图,他这些日子跟杨照义学了很多,隔日就拿着部署图去寻了薛重。
薛重和杨照义差不多,都是从军多年的,对陈翎也是诸多不满,只是碍于身份没敢提出来,如今见了裴骛新的部署图,虽然想用,却有些犹豫:“可是丞相那儿……”
裴骛:“我会和他说,劳烦薛统制帮我看看,还有哪里需要改动。”
闻言,薛重放下心来,提笔给他改了两下:“裴大人的部署图很好,只这两处可以换一换。”
裴骛看过,确实比他改的好很多,于是点头道:“那便按照这个新的部署。”
吩咐下去后,裴骛又去见了陈翎,得知他改了部署,陈翎不甚在意:“裴侍郎要改便改,只是改出来的后果,可要裴侍郎自己担着。”
这话在裴骛的意料之中,他点头道:“一切由我承担。”
陈翎满意了,只是离开前还要阴阳两句:“裴侍郎还是年轻气盛,不懂变通。”
裴骛回眸,漆黑的眸子淡淡地看着陈翎,半晌,他轻声道:“多谢丞相指点。”
两人互相看不惯,还要说着这种场面话,裴骛离开陈翎的宅子,才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衣角,似乎嫌弃陈翎的宅子脏,沾了灰。
而后,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门,才抬步离开。
自陈翎这儿回来后,裴骛脸色不好,姜茹才见他就发现了。
如今换了个地方,南诏的厨娘不似矩州那样紧缺,姜茹想帮忙也帮不了,况且现在进入休整期,也不需要人手,她竟没什么事可做了。
而此处离南诏府衙也有些路程,只有平日运送粮食的车会在两地之间来回,这地方鸟不拉屎,唯一玩乐的地方都被陈翎给占了,他那住处离南诏的营地很远,若是真打起来了,他能不能及时赶到都是个问题。
裴骛从矩州带过来的人不多,剩下的营帐还可以匀出来,她白日会和裴骛一起出门,有时候情况特殊,她就在营帐内等裴骛。
今日知道裴骛要去陈翎那儿,姜茹又怕陈翎发疯,去之前再三嘱托,让裴骛尽量不要和陈翎起冲突,毕竟陈翎是个智障,和他说话容易气死。
回来时,裴骛的脸色虽然差,也不到非常愤怒的地步,不像和陈翎吵了架,不过情况也没有好多少。
他回来就一句话不说,还总是出神,姜茹看着他静静坐了很久,不禁疑惑:“你怎么了?”
裴骛过了很久才答话,他说:“不对。”
姜茹:“什么不对?”
裴骛说:“我怀疑陈翎和北燕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协议。”
说完,他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姜茹,连陈翎的反常,包括南诏如今处处透出来的诡异。
一切都很反常。
陈翎四年前和北燕打过交道,他这人贪生怕死,缘何自告奋勇要来南诏,且北燕如今赢面很大,怎么可能答应陈翎的和谈要求。
攻打大夏,必然是有什么想要的,钱或许地,总不可能大动干戈打过来,只是要一纸和谈,还是对自己什么好处的和谈。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姜茹越听越心惊,却又有些迟疑:“可是……”
陈翎是疯了才会这么做吧,他是想让大夏早点亡国吗?
裴骛轻叹了一声:“十日后的和谈,不一定如你我所想。”
姜茹心跳得很快,她莫名有些慌,问裴骛:“你要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