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平安说,徐夫子晓得家里住栖迟巷时,还满脸可惜,问他家里可有人相送,若是无人接送,倒不如住在他那头得好。
家里一听,林屠户先跳起来了:“不成,不成,家里住得这样近,哪里能麻烦老師!家里人恁多,我就能接送平安!”
他乖孙近来读书用功,每日也只有一家子围着吃饭时才能多瞧两眼,这要是住在夫子家去,他哪里去瞧他乖孙?
林真也不樂意,孩子与父母相处的日子就这些,孩子一不留神就长大了。
那时自是要放手,要给孩子自由。
可此时教她撒手,她可不愿意。
林真当即便去了钱牙婆那头,给平安挑人。
“也不独独是为着你,家里人手少,一有些甚事儿便觉忙乱。你瞧瞧长樂,此番可是忙壞了?”
家里便又添了三人。
两男一女,壮年男子喚长顺,平日里管骡车,再跟着长乐搭把手;女使喚春锦,跟着林真;束发孩童,是平安的书童,由着平安唤他敛月。
吃席这日,林真一家,带着平安来时,很是引起了一阵儿热闹。
林真家里现是妥妥的大户,平安連中双元的热闹才过去不久,此番出现,着实引人注目。
别说枣儿村众人了,便是今日的主角——林弘川,都是一喜。
他连忙迎上来,先是与林屠户、林真等长辈见禮,又拉着平安说话:“平安也来了,多谢你来賀我。晓得你近来苦读,竟还特意告假来吃我的喜酒。”
平安一笑道:“幼时跟着族兄读过书,那时族兄多是照顾我,此番人生得意时,我怎能不来賀?”
他捧着一盒子,双手呈上:“弟身无长物,只能以手抄的两本书相賀,还望族兄莫要嫌弃。”
林弘川心口砰砰直跳,他是晓得平安跟着徐夫子读书的,徐夫子离开县学许久,可他在县学读书,竟还能听得师长提及。
足见徐夫子,有大才!
此时平安送来的手抄本,定然是徐夫子那头的藏书!
说不得,还有徐夫子的注解!
林弘川没忍住,趁着无人时,飞快打开盒子瞟了一眼。
竟是《郑笺》与《孔疏》![1]
他与许多贫家子一样,本经治《诗经》,这两本,都是前朝大家对《诗经》的扩编注解!
县学的藏书阁自然也有,可藏书阁规矩严,又有许多人排着队的等着借阅抄写,他入学多年,也只抄了《毛诗诂训传》。
这两本,一直没机会抄写。
平安这禮,可是送达他心坎上了!
林弘川只匆匆一瞥,便唤来长随,叮嘱他将这两本书,好生放去书房,还要落锁!
若是能脱开身,他是想亲自去的。
长随是王家早先送与林弘川的,还是头一次瞧见姑爷,不,大爷这郑重严肃的模样。
心里一凛,自是晓得轻重,小心接了过来,一路捧着往书房去了。
平安偏头,瞧见林弘川的模样,心里微叹:无书可读,这便是贫家子举业艰难的另一层关窍了。
他随即偏头,瞧见爹爹,心里一暖:他比族兄好太多,有爹娘亲人费心打算,几经周折求得名師。
如此,他更要努力!决不能辜负爹娘亲人的付出。
一转头,瞧见廖夫子,平安很是有礼的躬身行礼。
可他并不多话,行礼过后便自顾自的去寻爹爹。他晓得廖夫子先前对着娘亲,多有冒犯,自是不愿与他多作寒暄。
廖夫子见此,面上一僵,心中不快。
在他看来,他是平安师长,便是先前有些冒犯之举,也全然是为了这孩子的前途着想!平安无论如何,都不能如此冷待他!
贺景辈分儿不够,又是上门婿,便是这些年林家发家,可也没能与廖夫子坐一桌。
可他座位也不差,离得近,稍稍一偏头,便瞧见廖夫子面有异色。
顺着廖夫子的目光一瞧,贺景还有甚不明白的?
可当下不好发作,只能按捺下来,等着家去,再与真姐儿商量一番。
“你是说,廖夫子瞧着平安的眼神不对劲儿?”林真皱眉,“他自个儿冒犯在先,我们没与他计较便算了,他还有脸对平安有意见?”
林真不可置信,廖夫子这是甚么神奇的脑回路?
“这些年被村人捧着,廖夫子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贺景拿剪子剪烛芯,“他此前就指望着平安再考得一秀才,好教他名声更显,身价跟着水涨船高。可咱们将平安带走,拜入徐夫子门下,此番平安又如此争气,他只怕心里有怨。平安越是争气,他心里的不满便越是多。”
林真倒是不怀疑贺景的推断,贺景这揣摩人心的本事儿,甩她两条街。
可她还是没懂:“平安又不是他手里的物件,哪能任他摆布?且现今平安已入了徐夫子门下,徐夫子是举人,人脉又广,他不会这么想不开,要与徐夫子碰一碰罢?”
贺景一笑,摇摇头:“他自是不会,也没那个胆气。可现今盯着平安的人太多,咱家管得严,徐夫子也将平安护得好。可若是有心人朝廖夫子这头使劲呢?他怕是巴不得多说几句。”
平安连中两元,明年下场,只要不是太离谱,秀才的功名是板上钉钉的。
此番风头出大了,可也是惹眼,文人间的忌恨不容小觑。
徐夫子不是严师的路子,可还是一反常态,将平安时时刻刻提溜在身边,就怕平安小小年纪,遭了人的道。
林真皱眉:“这可不好办,廖夫子气量狭窄,咱家求和是不可能的。可嘴长在他身上,难不成还能教他不说话?”
“咱们也只得小心防范着。把长顺唤回来,教他盯着廖夫子,瞧瞧有无生人靠近。他面生,廖夫子应当不会起疑心。”
林真有些烦躁,旁人对她使壞,她还能平常心应对,可对着平安使坏,她便火大。
“啧!还真是请了尊大佛回来!”
“别怕,此番若能抓住他的错处,便能将人‘请’走。族里的后生和廖夫子,族人分得清远近。”
贺景拍拍她,又道。
“再说了,对咱家平安有信心些,他不是那等没有防范心的天真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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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郑玄的《毛诗传笺》;孔颖达主编的《毛诗正义》
第121章
平安只得了半日假, 翌日一早,便带着一食盒去了徐夫子处。
“嗯?去吃席,还给为師带了吃食, 不错不错。”徐夫子摇着扇子打趣。
平安将食盒打开,道:“老師莫要打趣我,这是今日家中麽麽制的吃食,老師瞧着可合胃口?”
一碗莲子粥, 一碟子藕粉桂花糖糕, 一碟子用葱油煎的东坡豆腐, 再有一小碟子新腌的醋芹。
瞧着便是精心准备的,哪里像是平安说得那样。
徐夫子嘴叼得很,近来暑气还未消散,他家里的厨娘又告假, 徐夫子近来胃口便不大好。
平安瞧在眼里,先是从自个儿的饭食里挑些好的给老師送过去, 后头记下老师的喜好后, 便会拜托吴麽麽专门烧了来。
是以, 徐夫子此时瞧着这格外顺眼的朝食,心情大好, 可还要嘴硬:“哎, 怎又在这些个小节上费心?墨竹到香满楼买朝食去了, 不肖你操心。”
“侍奉师长也是大事。”平安自顾自摆好碗碟儿, 笑着道,“学生来时整好遇见墨竹了, 说了今日由学生负责老师的吃食。”
徐夫子净手后,施施然坐下来,箸儿先就朝着那碟子藕粉桂花糖糕去。
“你倒会给他省事儿。”
平安笑笑, 又是一礼,几步走到課室,自去温书去了。
他昨日瞧见弘川族兄待两本手抄本如此,更加体会到,如徐夫子这样的大儒,能收他为徒,又悉心教导,是多难得。
徐夫子吃完朝食,又歇了一会儿子,心情甚好,親自动手泡了一盏子清茶,慢悠悠饮了,才起身进了課室,拿了平安的文章点评。
一人教一人学,直到辰正,才又有其余学生来。
这么些年过去了,課室里有人走有人留,可徐夫子却不见多收学生,反而教墨竹又撤去两张书案,偌大的课室,只剩五张书案。
若是有人来打听,他便会捋着长髯道:“某年紀渐长,精力不济,为免误人子弟,课室若满,便不再另收学生。”
是以,平安的同窗,一直都只有五人。
这日午间小憩时,一姓张的同窗便与平安搭话:“林賢弟这些日子瞧着愈发轻减了,可见是下足了功夫苦读。可也要注意着劳逸结合啊。说来,賢弟似乎从未参加过文会,三日后有一文会,整好是休沐日,贤弟要不要去凑凑热鬧?”
似乎是怕平安拒绝,这张学子还补充了一句:“去的都是慈溪内读书上进的学子,多是秀才,老师这头的同窗,我都邀了。除了上官同窗有事儿无法赴約,其余都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