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处是她能极快融入这个叫大庆朝的不知名朝代,不容易穿帮。坏处嘛,应该是费了家里不少银钱。
马道婆,那在慈溪县是顶顶有名儿的人物。
最厉害的一桩事儿,是前些年钱贾人家的娘子梦中被魇,请了马道婆开坛做法,焚香掐决舞了大半日,符纸化水给钱家娘子喝下,人隔天就醒了。从此,马道婆更是名声大振。
虽然那钱家娘子醒来后,一张嘴就要木樨香兰珍珠散来漱口,后来更是没几天就自挂东南枝了。
可这也不影响马道婆名声大噪后,身价水涨船高啊。林屠户爱女心切,也不知这一遭砸进去了多少银钱。
才将想起林屠户,他便家来了。在院子里听得苗娘子说真姐儿醒了的消息心里欢喜,面上的忧色一扫而空,快走几步直直到了自家女儿房前。
房门虚掩着,林守真缠了苗娘子好一会儿,苗娘子也只开了一条儿缝给她散散屋子里的苦药汁子味儿。
林屠户在门前站定,勉强放低了声音喊道:“真姐儿,爹进来了啊!”
待听见女儿应声后,一把推开门,瞧见半坐着的女儿对他笑。这个身形高大面相显凶的汉子眼眶一红,差点儿当着女儿的面哭出声儿来。
林守真心里也泛起一阵抑制不住的酸意。原身年幼丧母,是林屠户又当爹又当娘将她拉扯大的,自然父女情深。
林屠户当鳏夫的时候才二十来岁,又没儿子,在这个时代定是要再娶的。
他有一把子力气还有一门挣钱的手艺,便是再娶也能找着好人家的女儿。可黄花大闺女不免嫌弃原身这个拖油瓶儿,林屠户也觉着让人一进门儿就当娘,人心里难免会对小真姐儿有意见。
他思来想去,便想找守寡之人。他一个鳏夫配寡/妇不正好?谁也别嫌弃谁。使了大价钱请媒人寻摸,好容易才寻到一个带着儿子,手脚勤快还有些贤惠名儿的妇人。
妇人当着他的面儿对小真姐儿温言细语处处关心。可他一扭头,那妇人拍开小真姐儿拿点心的手,呵斥道:“小丫头片子不要养成了嘴馋的毛病!偷馋耍懒的,往后还怎么嫁人?”
躲在门外的林屠户差点儿没被气死,那点心还是他买来哄真姐儿的!赶走妇人后,瞧着小真姐儿泛红的小手和泪汪汪的小脸,歇下了再娶的心思。
打那以后,父女俩便相依为命过了十来年。林屠户蒲扇似的手拿得稳杀猪刀按得住百来斤的肥猪,也拿得起梳篦发带给小真姐儿梳小辫儿。虽然那辫子歪歪扭扭,通常会被左邻右舍的婶子伯娘重新梳过。
可林屠户到底是将小真姐儿拉扯大了,原身除了没娘,不曾受过半点儿委屈。林守真看得有些酸溜溜的,比她这个现代的留守儿童要幸福得多。
此时见了林屠户,人虽笑着。可眼下大片乌青,嘴角一串儿燎泡,原本山一样挺拔的身影似乎都佝偻了几分。
不过几日,林屠户便显出老相了。
林守真一下子哭出声,脱口而出:“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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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林守真哭了好一会儿,直到心底那股有些陌生又熟悉的悲恸和不甘彻底消散后,才渐渐止住了落泪的势头。
一抬头,瞧见高高大大的林屠户手足无措地瞧着她,眼中的心痛和疼爱似乎要将她淹没。此时正有些笨拙地哄她:“真姐儿,咱不哭了啊,不哭了……”
林守真渐渐收了泪,瞧着林屠户一脸‘幸好不哭了’的表情,她没忍住笑出来。
她前世六亲缘浅,从小就像个皮球一样被人推来踢去。今朝醒来后,倒是从林屠户这个古人身上体会到了被人珍视的滋味。
这一哭,林守真心底最后那一丝有些陌生的波动也彻底消散不见了。她不知道原身去了哪儿,可她知道自己上辈子是死得透透的。
如此,她是承了原身的情。
那么,她便要担起原身的责。从今以后,她就是林真了。反正她也不喜欢自个儿名字中的那个‘守’字。
担责第一件事儿,理清这次打人昏迷欠下的债。
她挺幸运,这个不知名的大庆朝正是一派天下太平的中兴之朝,外攘内安百姓安居乐业。
这是好处,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麽。
而坏处是,她当街,不对,当众打人,是犯法的。
不过也算事出有因,且那胡三儿只落了两颗牙,她却昏迷许久。左右街坊都是熟人,林屠户对外还挺有些威慑力的,也不会有人非要多管闲事儿去寻身着皂衫腰缠绳索别水火棍的步快主持公道。
林真皱着眉,用一种有些厌恶的语气道:“爹,我与胡三儿的亲事肯定不成了。我还没进门,他还没当家做主就敢辱我至此?若是两家真结了亲,女儿不知道还要受何种嗟磨,爹,我不愿嫁他!”
林真适时低头似在垂泪。
林屠户听了这话,又见女儿如此伤心,当下不再犹豫。
斩钉截铁道:“真姐儿莫要伤心,亲事自然作罢。胡三儿倒是夹着尾巴来道歉,已叫我赶出去了。往后咱们不许他再上门,也不许他说是我的徒弟,就此了断了罢!”
林真这才露出个笑来,连连点头:“爹爹说得是,胡三儿这样的人,本就不配与咱家来往。”
就她记忆中所看,胡三儿此人,面憨心黑,心眼子小且报复心极重。
他在林家的肉摊子上帮着做事,不说和气生财,反却暗中报复。
每每遇上稍微难缠些的客人背后没有不说道的,还会故意与人切些不太好的肉。
缺斤少两是不敢,可多带些骨头少带些肥油,对屠户来说易如反掌。
林真又趁热打铁:“爹,凡事都有章法。咱们结亲时,是正经有媒人作保走了六礼的,这厢亲事不成自然还要请了媒人来退还庚帖。再一则,他当年虽穷得没送拜师礼,可您教了他这么些年,早有师徒名分。咱们还得请耋老行会的人来做个见证,免得他坏了咱家的名声。”
退婚割席是一层,另一样,她得先下手,将胡三儿是过错方这件事按死,拯救她岌岌可危的名声。
圣人有言: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1]]。可若是这心思用错地方,照样令人恼火。
譬如这大庆朝,连遇两代明主,承平已久经济繁荣,百姓生活富足,温饱解决后自然衍生出了精神追求。
南地繁华,文风鼎盛文人雅士极多,这时候读书人书画讲究化繁为简,淡雅秀丽意境深远。
落在人身上,就是清雅婉丽为美。这时候的审美:面白为美,纤柔清雅为美,男子亦可敷面簪花。
慈溪县隶属江宁府,受文人雅士影响颇深。如此一来,林真这样身高五尺有余(170cm)性情泼辣的女子,自是不受欢迎的。且她打小便在肉摊子上帮忙,这一分不受欢迎便成了十分。
林屠户的肉摊子在肉行处,那一处是慈溪县西南处最大的肉行。
一联排十来个摊子面对面全是卖肉的,生肉的腥味儿暂且不说。有些摊主不是那么讲究,猪大肠里头的腌臜物就弄在地上,晴天惹得蝇虫流连;若是雨天,更是不得了,雨水一冲再混着稀泥淌一地,教人瞧着实在不愿靠近半步。
林真大些后,林屠户便不让她来。可原身充耳不闻,照旧送食送水,帮着林屠户守摊子,好教林屠户晌午能歇一歇。
杀猪可不是个轻省活儿,将近二百来斤的肥猪,得四个汉子才能按住。林屠户虽说不用去帮着逮猪捆猪,可也不能真抄着手干看着。
若是真将猪放跑了,满院子追更耽误事儿。他少不得要搭把手,可抹了脖子猪血一放,剩下的都是林屠户的活儿。烫猪、刮毛、开膛、拆分、处理下水……
林屠户家只两人,自是没法子自个儿养猪。
都是赶着车去乡下收了猪来杀,料理好了才摆在肉摊子上头卖。
每日天不亮便要起来,收拾了东西去人家里杀猪,手脚要快,得赶在早市人多的时候将肉都拾掇好了摆在摊子上等着人挑拣。下半晌还不得歇,又要去别处与人收猪,商量杀猪的时辰。
如此辛苦,终日不得歇息。原身瞧在眼里,是以,无论别人说些甚,她也日日都去肉摊子上帮忙。
有时被惹急了,还会与人争辩几句,这一来二去,泼辣的名儿也传出来了。
这样的她,在此时的婚嫁市场上,自然吃亏。
这才有了胡三儿的事,林屠户昔年挑选他当学徒时,就存着将原身嫁与胡三儿的念头。不然,这样一个矮矬矬,他如何能看得上?
在林屠户的想法中,胡家穷,胡三儿上有哥哥下有弟弟,他夹在中间,想靠胡家或他自个儿娶妻成亲,难!
而他传授胡三儿手艺,将真姐儿嫁与他,再将肉摊子慢慢教给小两口。既是师傅又是岳丈,有他看着,真姐儿再不会受欺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