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时来仪_非10【完结】(18)

  至于王元,去年秋日里倒也定下了一桩亲,只是如今搁置了,提到这个,大太太便有些烦忧。

  这亲事是王锡瑞定下的,是王锡瑞好友的次女,这户人家在金陵城外,是世代耕读的人家,家境尚可,家风清白,女孩子也知书达理……只是定亲后不久便病下了,病症还有些古怪。

  对方家中便主动提出退亲,但王锡瑞重体面,未曾答应,反而送去银两补药。

  王元在这方面倒是很听父亲的话,他是个混不吝,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也不着急成家,乐得一个人自在,于是大太太也不好独做这个恶人,只好暂时观望着。

  见大嫂为之烦忧,杨瑾娘试着提议,说哪个道观里的符水有神效,可以让那家人去问一问。

  大太太只是叹气。

  接下来数日,蒋家太太又单独登门两趟,特意去见了董老太太,口中爽利笑音不断,全是对淑仪的喜爱:“家中就茂儿一个,若真能娶了淑仪,这是我们蒋家的福分,举家上下都是要将她捧起来疼的!不说蒋家了,就是在这金陵城中,谁敢叫淑仪受半点委屈,我准是要与他撒泼拼命的!”

  董老太太只是笑着点头,三房不是她亲生,她只能陪着商议,却不便做决定。

  王锡璞夫妻和老太太商议罢,将利弊都理清,已是大致满意了,于是三太太便去问女儿的意思。

  淑仪轻轻点头:“都好,听父亲母亲的。”

  于是,在王锡璞动身回任上之前,两家合了八字,递了聘书,这门亲事就此定下了。

  至于婚期,要择明年的吉日,需两家后续再行商议。

  清明过后十五日,晚间,贞仪带着橘子坐于屋前阶下观星,见夜幕之上北斗方位指辰,即知谷雨时节到了。

  贞仪在望星,揣着手卧在石阶上的橘子在看贞仪——它总觉得贞仪这个小孩儿,近来总是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

  贞仪在犹豫一件事。

  九岁的贞仪,将视线从夜幕上收回,低头看着自己并放着的双脚。

  贞仪轻轻动了动脚尖,又轻轻落下。

  橘子看着那双鹅黄色绣玉兔的小绣鞋,恍然明了——噢,又在烦恼裹脚这件事了啊。

  前日里那位卢妈妈又来了一趟,橘子一直戒备地挡在贞仪脚边,没让卢妈妈接近。

  橘子不喜欢卢妈妈——这位妈妈对别人的脚有着强烈到不可理喻的占有欲,真是岂有此理。

  作为贞仪的监护猫,橘子早就决定了,它一定要让这个小孩的脚平平安安地长大。

  橘子喵了一声,轻甩了一下尾巴,想让贞仪放下心来,有它呢。

  贞仪一手托腮,眼神依旧茫然,九岁的孩子乳牙开始脱落,逐渐开启了真正的意识,环境见闻喂养着这份意识,并逐步掩盖本能天性。

  三日后的晨早,卢妈妈又来了一趟。

  卢妈妈走后,杨瑾娘喊了贞仪去她屋子里。

  橘子如临大敌地跟上,尾巴高高翘起,一点也不打弯儿的那种。

  第16章 谷雨(一)

  裹足这件事,从贞仪四岁起,便以一头怪异凶兽的模样常常出现在贞仪的噩梦中。

  这凶兽以人的骨肉为食,浑身长满了血淋淋的利刃,挂满了人脸,有三太太的,有大姐姐的,还有许许多多贞仪见过的裹足之人。

  每当这头凶兽出现时,那一堵堵拔地而起直穿天穹的墙壁也总会跟随现身,每每都让贞仪满头大汗地惊醒过来。

  四岁那年,贞仪爬窗逃走,用反叛哭闹的方式躲过了裹足。

  之后大病一场,又因有大父和大母从中护着,便得来了两三年的“暂赦”。

  贞仪七岁,祖父流放,家中乱了一阵,紧接着杨瑾娘有孕,难产,将养一载,直到如今贞仪九岁,裹足之事是不能再拖了。

  用卢妈妈的话来说,已经迟了,再拖下去,受罪不说,也很难再裹得足够“好看”。

  卢妈妈还和杨瑾娘说,小孩子难免都是怕疼的,熬过去也就好了,长大了自然会知大人们的苦心。

  此时,杨瑾娘坐在桌边,贞仪站在母亲跟前。

  杨瑾娘今年还不到三十,但贞仪竟从母亲鬓边看到了几根白发。

  贞仪又想到了儒学中反复提及的为人子女之道。

  贞仪如今学得多了,反而很难再像四岁时那样不顾一切,只凭本能行事,她开始思考对错,却又总感到茫然。而大父说过,茫然是因想得太多,懂得的却太少。

  贞仪想知道更多,天上的,地下的,天地之间的……她自幼便不喜欢一个问题的尽头最终竟以含糊不清的神说作为答案,她想揭开一切问题的真理本相,来对抗茫然。

  裹足,究竟是对是错?

  人的生长不该遵循万物秩序吗?为何要以损失自身躯体为美?

  而儒学中的孝道,为何既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却又道——孝子之养也,乐其心,不违其志?

  但贞仪如今已经知道,这些话,她是无法与母亲争辩讨论的。

  她试图问过父亲,父亲引经据典,讲述孔孟之道,但还是无法给出贞仪真正想要的明晰答案。

  而此时贞仪必须要在这茫然中做出选择了。

  去年,母亲难产,贞仪曾暗暗保证,再不惹阿娘生气。

  橘子察觉到贞仪的动摇,一屁股坐在了贞仪的鞋面上,仰头看着贞仪,圆嘟嘟的猫脸上神情严肃,似在皱眉,向贞仪传达着它的反对——不许哦!

  贞仪垂眼看着橘子,突然有些悲伤。

  她或许再不能与橘子一起跑闹了。

  贞仪抬起头时,睫毛上有些湿润,她重新看向杨瑾娘:“阿娘……”

  “不想裹,便不裹了吧。”杨瑾娘说。

  贞仪忽而瞪大忍着泪的眼睛。

  橘子也一个扭身,回头看向一反常态的杨瑾娘。

  “只是有一件事,阿娘不能由你。”杨瑾娘对女儿说:“随园,不能去。袁枚老先生虽好,却不宜为女子师……你阿爹也是这样认为的。”

  贞仪还沉浸在巨大的意外惊喜中,此刻点头如啄米。

  片刻,贞仪扑到杨瑾娘怀里,紧紧抱住母亲:“阿娘,您真好!!”

  “好与不好,阿娘也不知道……”杨瑾娘轻轻摸着女儿的头发,眼神惆怅:“只要你长大后,不怪阿娘就好。”

  很多事情,杨瑾娘分辨不出对与错,她很容易听信别人,很容易被环境影响。

  近来因为淑仪的亲事被定下,杨瑾娘忍不住想,在三弟妹原本的打算中,淑仪是做官太太的,可如今却因家中变故而要嫁作商贾妇……

  三叔且还在做官,淑仪的亲事已一降再降,那她的贞仪呢?

  等到贞仪议亲时,又能嫁到怎样的人家去?

  昨日里,赵妈妈出去买针线,回来时与杨瑾娘说,后巷口卖竹筐的那个妇人死了。

  没人知道那个妇人姓什么,只听说原本是个小官人家的妾室,那小官犯了事被抄了家,妻妾女儿都被卖了,这妇人辗转被卖了几户人家,最后被编竹筐为生的癞痢头买回了家。

  杨瑾娘对这个缠着一双小脚的妇人很有印象,便问赵妈妈,人是怎么死的。

  赵妈妈说,是被吃醉了酒的癞痢头打死的。

  杨瑾娘不可置信。

  那癞痢头驼背矮小,还瘸了一条腿,即便不说反抗,跑出来向左邻右舍求救还是使得的吧?就这样任由自己被生生打死吗?

  赵妈妈叹气:【拿什么跑呀,她那一双小脚,平日里路都走不快,跑两步只怕就要绊倒的……】

  杨瑾娘忽然愣住了。

  她没有裹足,即便见得再多,终究未曾有过亲身体会。

  这才不禁想——裹了足的女人,竟比瘸子还不如吗?

  这一刻,淑女体面突然与伤病残缺有了这样直白而惊人的对比。

  昨夜里,杨瑾娘几乎彻夜未能合眼。

  若裹了足,却不能嫁去高门里做夫人,而是要踩在泥泞中,莫说体面了,竟连站稳活下去都成了难题。

  换作从前,杨瑾娘不会有这样的担忧,可如今家中这般境遇,她却很难不去做最坏的打算。

  天将亮时,杨瑾娘试着询问丈夫的意思。

  王锡琛身上虽有很多时下读书人的特点,但骨子里不是个苛刻的人,且他通医术,更懂得裹足对女子的残害之重,见妻子有动摇的意思,便顺着妻子的意,点了头。

  王锡琛从外面回来时,便见女儿带着她的猫,从院子里跑出来,神情欢欣明亮,与他分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阿爹,我不用裹足了!”

  贞仪带着橘子一路跑,中途遇到王元:“大兄,我不用裹足了!”

  王元很捧场地冲贞仪揖手:“恭喜恭喜啊!回头记得摆酒!”

  贞仪继续往前跑,轻软绣鞋踩在雨后的青砖上,柳黄色的衣裙随风漂浮着,饱满额头上的绒绒碎发被汗水打湿,在阳光下晶莹闪闪。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轻松  非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