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母,阿娘说,我不必裹足了!”
董老太太笑着点头:“好,也好……”
贞仪又跑去寻大姐姐:“大姐姐大姐姐!我可以不裹足了!”
淑仪放下手中针线,拿帕子给贞仪擦汗,宠溺笑嗔:“疯丫头啊……”
淑仪带笑的眼睛里,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同情忧愁。
贞仪却开心极了,晚间,再坐在阶前观星,只觉星空更璀璨浩瀚,仿佛蒙着的纱雾又散去一重。
石阶上,贞仪仰头望天,双手撑在身侧,人也放松地往后仰去,两条腿伸得直直地,偶尔晃两下脚。
橘子也学着贞仪这样坐,将毛茸茸的肚子露出来吹风。
晚风吹得猫耳朵有些发痒,橘子将耳朵往后压了压,忽然想到,贞仪这下应该有胆子过生辰了。
那它明年岂不是又要烦恼贞仪十岁的生辰礼了?
跟着贞仪,算术见长的橘子忽然意识到,贞仪明年就十岁了啊。
橘子转头看向身边的小孩。
橘子希望时间慢一些,好让它可以多陪一陪贞仪。
但橘子又希望时间快一些,不然的话,它担心自己会看不到贞仪长得很大的样子。
不过快也好,慢也好,它希望这个小孩永远都像今天这样开心。
橘子很不谦虚地认为,贞仪今日的开心,有它一份功劳——四岁那年的清晨,可是它叫醒了贞仪,带着贞仪爬窗子逃跑的!
看着开心的贞仪,自觉很了不起的橘子默默决定,自己务必要努力多活一段时间才行——贞仪倘若没有了猫,那得多可怜啊。
橘子想着,往贞仪身边凑了凑,蹭了蹭,最后干脆躺在贞仪腿上,好让自己多留些气味在贞仪身上。
谷雨结束前,趁着最后一缕东风还在,得钱与龄相邀,淑仪带着贞仪,去秦淮河畔放断鹞。
鹞便是风筝纸鸢,断鹞中的“断”字,原是“休止”的意思,是指趁着春日东风离去前,再放最后一次风筝。之后慢慢变成了在纸鸢上写下消灾除厄之词,将风筝放飞至半空,剪断风筝线,民间便有了断鹞放灾的说法习俗。
贞仪她们到时,因是晚间,便见有许多人在放鹞灯——所谓鹞灯,是指在纸鸢上缀灯,与天灯相似。
贞仪很喜欢这样的风俗活动,她不信消灾祈福之说,但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她往往可以被允许出门走动,理所当然地参与到热闹当中。
对贞仪而言如此,对大多汉人女子来说也是如此,节日和风俗日如同她们的恩赦日。
秦淮河两畔鹞灯飞舞,画舫往来不绝,偶有婉转琴瑟之声和唱曲声。
贞仪带着橘子奔跑放纸鸢,春儿在后面追:“小姐,慢些呀!”
钱与龄和一群女孩子们笑闹着,淑仪避开人群拥挤处,将自己的纸鸢放飞。
淑仪放的是美人筝,纸面剪作人形,粉面黑髻,彩衣婀娜。
然而风筝还未及飞高剪断,却挂落在了树梢上。
淑仪觉得这不是好兆头,正有些着急时,身后有少年的声音传来:“我……帮你取下来吧?”
淑仪攥着风筝线轴的手一紧,没有回头。
那蓝衫少年走到了她身边,斟酌着,正要再开口,却见淑仪轻轻剪断了手中的风筝线,小声道:“不必了。”
淑仪始终没敢抬头,后退两步,转身离开。
“等等,我……”
钱与龄打断了温以衡的话:“温公子既做不了自己的主,又何苦还来招惹她,叫人传了流言出去,你倒无妨,她却是要坏名声的。”
温以衡的神情惭愧落寞下来,不再说话了,只看着淑仪牵过贞仪的手,离开了这里。
橘子回头,远远看了一眼那少年人,又一看眼角发红的淑仪,只觉这世道真坏,到处都是做不了主的人,简直蛮不讲理。
枝头上的美人筝被风吹得凌乱摇曳,发出细微鸣响。
第17章 谷雨(二)
接下来的日子里,淑仪不再出门了,只在家中做女红。
贞仪几乎每日都会去找大姐姐,一则杨瑾娘勒令贞仪每日必学做至少一个时辰的女红。二来,贞仪听说,大姐姐出嫁后便不能经常回来了,她舍不得大姐姐。
橘子不被淑仪准许入内,非是淑仪不喜欢橘子了,而是橘子总将她的绣线挠得一团乱。
被拒之门外的橘子只好躺在外面当一只可怜无助弱大的守门猫,它也不想挠那些线团子,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线团子总会莫名其妙滚到它爪边。
贞仪每日晨早陪阿娘用早食后,便会去大母处请安,之后和大姐姐学做女红,往往大半日便过去了,回去后还要将女红交给阿娘评看是否有进步,如此一来,贞仪只有午后可以去书屋里待上个把时辰。
且王锡琛不能整日只在家中,若时间不巧,贞仪便只能自学,将不懂的记下来,待晚间再问父亲。
董老太太知晓了此事,便让贞仪每日来请安时多留半个时辰,老太太不通太繁琐的算学,但可以带着小孙女认些字,读些诗文。
即便如此,贞仪可用来有效学习的时间也很少,她晚间要看书时,橘子总是捣乱地压在书上——灯烛太暗,橘子恐贞仪坏了眼睛。
每每看着贞仪见缝插针地学习,也没个正统的老师,再看一看每日除了进学什么都不必做的王介,橘子觉得这很不公平——当然,橘子并不讨厌王介,这个循规蹈矩的孩子,自幼便踏实得不像个孩子,今年刚满十三岁,听说再有两年就要去考院试了,于是愈发奋进,脑门儿上仿佛刻着:【距院试还有六百xxx天】
橘子希望王介能够考好,努力的孩子应该得到回报。
可是相比之下,贞仪分明更有天分又很渴望学习,却好像连努力的条件和途径都没有。
不是橘子夸,就它家贞仪这样的天才孩子,若是在现代家庭里,完全可以横着走的!父母出门,都要被人家问朝哪个方向磕头才能生出这样的孩子。
橘子揣着手卧在门外,听着屋子里淑仪教贞仪刺绣,百无聊赖地想着。
天气渐热,每日等贞仪学女红的橘子有了新的事情可做,爬树捉蝉。
此一日,橘子捕蝉一只,衔在口中,打了个滚儿,又吐出来。见那蝉不动,则拿爪子挠两下,蝉若动了,它便又拿爪子扒拉回来。
玩得倦了,橘子才在廊下呼呼大睡。
醒来后的橘子,却很生气。
猫的肉垫被蚊子叮咬的概率很小,但并不是完全没有。
橘子的前爪肉垫起了一个大包,痒得它又舔又啃。
偏偏橘子没有被蚊子咬的经验,它不知道爪子怎么了,思来想去,午后王元曾来了一趟——那就对了,在这个家里,坏事一般都是王元干的!
橘子怒气腾腾杀了过去,从窗子跳入王元屋中,将正在午睡的王元打了一顿。
王元气得半死,趿拉着布鞋,追着橘子打。
橘子照例爬上枣树,挑衅地俯视王元。
王元不甘心地抱着树晃了晃,却只摇下几片叶子。
薄薄的枣树叶子由绿变黄,夏去冬来,金陵城下起了雪。
立春时,橘子给贞仪备下了十岁生辰礼:两只家雀儿。
至于为何逮两只,当然是因为橘子本领超群,并且它也想吃。
春儿烤家雀儿,橘子蹲在小炉边等着,杨瑾娘给女儿滚鸡蛋,王锡琛亲自下了一碗长寿面,贞仪呼噜噜地全吃进了肚子里,面汤也喝了个精光。
待到秦淮河边冰雪完全消融,青草钻出泥土,河水重新变得清澈柔软时,又一年谷雨时节到了,淑仪的婚期也要到了。
时下汉人女子出嫁前一日,女方会在家中摆宴,邀请亲友登门,是为“添箱”。
王家很多年不曾办喜事了,贞仪还从未见家中这样热闹过。
虽说王者辅被流放对人际交往有着无可避免的影响,但嫁女儿摆宴乃是正事,亲戚之间的人情体面还是要做的。老家天长县那边也来了人,是王者辅的弟兄那一脉的,王元他们要唤一声堂叔。
金陵城中相熟的人家也来了不少,王者辅的品行名声仍是被认可的,如袁枚等文人皆与其有交情。王锡瑞在私塾教书多年也有诸多相交之人,王家三房未曾分家,王锡瑞无女,淑仪虽是侄女,却也与女儿差不多了。
温家也遣了人来送礼,王锡瑞做主收下了。同在金陵,对方还是江宁县的县令,纵然不能结亲,却也不必结怨。
王家兄弟在前头招待男客,女客们大多去了淑仪那里,杨瑾娘带着贞仪认人喊人,这位表姑母,那位堂婶子,这位太太,那位夫人……贞仪一个个地喊着,她的口齿比同龄孩子清晰有条理,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也不怕人避人,便有许多女眷乐意逗哄她,待贞仪喊了一圈儿后,总有女眷问:“我是谁来着?”
贞仪总能答对,连家门姓氏也记得清清楚楚,叫大家欢喜得不得了,都笑着称赞起来,只说王家的女儿个个灵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