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时来仪_非10【完结】(21)

  王介恭顺地应下。

  王锡瑞犹豫着说:“可若只二弟一人,只怕难以支应……”

  吉林是数千里外的陌生之地,需要打点的人和事必然很多。

  董老太太:“我同去。”

  王家兄弟二人皆是一惊:“母亲!”

  “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还很硬朗。”董老太太打断了儿子的话:“论起人情往来打点,你们未必比得上我这老婆子。”

  老太太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她并不理会儿子们的反应,反而看向了一旁乖巧站着的小孙女:“让德卿与我同去。”

  王锡琛更是愣住:“母亲,这……”

  “德卿是她大父最喜欢的孩子……就让她去看一看吧。”

  王锡琛十分注重孝道,听母亲这样说,也不好再反驳。

  贞仪不可置信:“大母,贞仪当真能去吗?”

  董老太太:“可是不愿意?”

  贞仪忙道:“不,贞仪想去!”

  贞仪做梦都想去吉林寻大父,更遑论此时闻听大父病重,便更是忧心急迫。

  只是在贞仪如今的认知中,出门求学办事通常只属于家中男子,她是没有机会的,若她提出来,必然会被责怪。贞仪不惧被责怪,可她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家中再添不必要的麻烦和不悦,于是她近来一直都很安静。

  此时突然被祖母点名随同,贞仪只觉如在梦中,想到很快便能见到大父,贞仪两只眼睛里盈满了泪,克制着没有砸下来。

  杨瑾娘得知了女儿要去吉林,很是吃了一惊。

  但她和丈夫一样,都是注重孝道,唯婆母之命是从的人,因此杨瑾娘虽不赞成,却也不敢反对,只能对女儿千万般叮嘱,反复提及最紧要的两件事:“要侍奉好你大母,在外言行不得无状更加不许擅作主张……”

  贞仪都应下。

  杨瑾娘仍不放心,又日日叮嘱春儿。

  除此外,父女二人的行李杨瑾娘也不放心交给下人,皆要亲自经手。

  杨瑾娘思虑得很细致,正月里动身天气尚寒,归期却也不定,四季衣物都要备上,在外制衣不便,未必合体不说,又十分耗银钱……贞仪正长个子,去年的衣物必然要短了,能放尺寸的冬衣皆要放上一寸,夏衣则要加紧做上几件。

  杨瑾娘便带着赵妈妈和春儿忙碌起来,再加上年节就在眼前,待到立春日,贞仪的生辰便被抛之脑后了。

  家中忙忙乱乱,贞仪亦不曾提及,却于当日清早起身时,发现桌上整齐摆着三只家雀儿。

  橘子可没忘,过了这个生辰,贞仪虚岁十一。

  至于今年为何是三只,是因为橘子算上了春儿的那份——去年春儿烤家雀儿时,香得只咽口水。

  贞仪走过去,惊喜地问蹲在桌上的橘子,它究竟是如何记得的。

  橘子的神态隐隐得意。

  橘子不会算很长的日子,但它有妙计——贞仪的生辰是立春,每年立春前一日,金陵城府衙前都会备下打春牛用的泥牛。橘子便谨记,每当泥牛要挨打时,贞仪的生日就到了。

  立春没几日,便到了年节。

  这个年节,炸年货,祭神,备香烛,串压祟钱……王家人过得很是按部就班,没人有大肆庆贺欢闹的心情。

  过了初三,王锡琛也开始收拾起了书箱,对读书人而言,尤其是对一个秀才而言,出远门不能无书。

  贞仪瞧见了,便也回屋去,铺开一只包袱,将詹枚所赠的几册算学书放了进去,又取出那本《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正要转身也放进去时,却见橘子端正地蹲在她的包袱里。

  贞仪眨了眨眼睛:“橘子,你也想去吉林吗?”

  “喵。”

  贞仪便明白了:“你等着,我去与父亲商议!”

  贞仪放下书,跑了出去。

  约一刻钟,贞仪垂头丧脑地回来了,很抱歉地与橘子说:“父亲未肯答应。”

  已经在包袱里躺下的橘子毫不在意地慢慢甩着尾巴。

  它可是猫。

  猫出门,还要经过人允许吗?从来没听过这样倒反天罡的道理。

  橘子已有决定——小小吉林,跟上很难吗?

  ……的确很难。

  跑起来之后,橘子才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贞仪随家人在正月初七这一日动了身。

  春儿未有跟去,近日杨瑾娘许是累着了,加上忧思,胃口很差,又犯了旧疾,贞仪觉得赵妈妈年纪大了,一个人未必忙得过来,便主动提议让春儿留下照料母亲。

  杨瑾娘不放心,贞仪便道自己已经十一岁了,可以照料自己了,况且祖母身边有一向能干的卓妈妈,她有做不来的,便向卓妈妈请教。

  王者辅是个清官,王家这两年的境遇已经不比从前,仆婢遣散了不少。此次出门,也是一切从简,春儿被留下后,仆婢便只带了三个,老太太身边一个卓妈妈,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王锡琛则带了个小厮书童。

  车马是赁来的,车夫也是马行里的,车赶得不算很快,一日至多行上百里,每二三十里便要停下歇一歇,若赶得再急,就是伤马的跑法儿了,那是另外的价钱。

  饶是如此,橘子一路跑着跟出金陵城,也几次险些跟丢。

  出了城,马车上了官道就更快了,橘子只能狂奔,将四条腿捯饬出了幻影,却仍觉不够——死腿,再快点啊啊啊!

  马车虽看不到了,好在官道笔直,沿着跑就行了。

  出城二十里,车马停下喝水休息,贞仪坐在车内没下来,抱着包袱发呆,这是她第一次离开金陵,才出城,她便开始想家,想阿娘,想春儿,想赵妈妈,也想橘子。

  贞仪将脸埋在怀中的包袱里,那上面还粘着几根橘白色的猫毛。

  不知过了有无半个时辰,车夫招呼着众人,要继续赶路了。

  卓妈妈扶着老太太回到车内,贞仪也伸手去扶祖母,待祖母坐好,贞仪抬手便要关上马车两扇后门,关到一半时,忽然看到一团橘白正朝着此处狂奔。

  贞仪愣神间,马车已经驶动。

  “劳烦等一等!”贞仪忙喊一声,扒着车门,朝那一团影子急声大喊:“橘子?橘子!”

  橘子拼着最后一股力,奋力跟上,伸展前爪,往车上凌空跳去。

  贞仪一把将它接住,紧紧搂着,惊喜万分:“橘子!你怎跟来了!”

  马车继续前行着,贞仪同祖母请求商议:“大母,我可以将橘子带上吗?”

  “大母,橘子会很听话的!”

  “橘子会捕猎!捕很多鸟!”

  “橘子会捉鱼!捉很多鱼!”

  “橘子还会给人按跷!按得可好了!”贞仪说着,催促橘子:“橘子,你快给大母也按一按!”

  累得毛发脏乱生无可恋的橘子逃避地闭上眼:“……”不然它还是回去吧。

  董老太太笑了起来,点着头道:“跟上了就带上吧,这只猫儿,倒的确灵性。”

  卓妈妈笑着说:“什么样的人儿养什么样的猫儿……”

  橘子被允许跟上,贞仪也顾不上想家了,她拿水打湿了帕子给橘子擦拭爪子,才发现那四只爪子不单脏了,肉垫竟也磨破了。

  贞仪很心疼,给橘子吹了又吹。

  春风也吹了又吹,将大地山川吹出一层青青新色。

  越往北去,风光便越见不同,贞仪扒着车窗往外瞧,眼睛被新奇的景色盛满,时常要惊叹出声。

  自认见多识广的橘子很淡定,静静看着头一回出来见世面的贞仪,直到一日中途停车歇息时,只见车外道路两旁的农田里栽种着的全是冬小麦。

  橘子的眼睛瞪成了圆球。

  ——这里的人也太好了吧!竟然给猫种了这么多的猫草!

  橘子扑入小麦田中,幸福地打滚。

  又行数日,经过一片牡丹药园,王锡琛负手静立赏看将开未开的牡丹,对女儿说:“谷雨三朝看牡丹……牡丹花别名谷雨花,牡丹将开,谷雨便要到了。”

  一场雨后,谷雨至,牡丹花果然遵守着与天地时令的约定,在雨后竞放。

  贞仪静静思考着,不免觉得天地万物都很值得夸奖,因为它们都很诚信守诺,所以天地间才有了秩序——那么,究竟是谁制定了这样的秩序呢?

  阿娘总说是神仙,神仙管着一切。

  那么有谁看到过神仙呢?

  阿娘有一回小声地说,皇帝万岁爷见过神仙——皇帝是天子,是老天的孩子,是神仙选来掌管世人的,所以忤逆是大罪,决不能冒犯。

  贞仪刚想再说什么,就被阿娘捂住了嘴巴,严肃地告诉她不能胡说,要被砍头的。

  这一日,卓妈妈在路上折了好几把鲜嫩的香椿芽,待到了投宿的客栈,借了后厨灶火,出锅了两盘香椿芽炒鸡蛋。

  橘子卧在贞仪脚边,听养生博主王锡琛说:“谷雨季,正是吃香椿的时节……香椿有健脾,理气之效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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