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仪又想起,前年她曾问祖父,这天地间的四时万千秩序,究竟是由何而来?
祖父答:【或许是神。】
彼时贞仪愣住了,她问过大父许多问题,大父从未以神说作为解答,大父不是一向反对神说的吗?【但一定不是那些被粉饰过再推到人前,只为让世人安于现状苦难的神。】其时,王者辅说:【真正化育万物的‘神’是无形的。或者说,它是一种‘真理’,是一种‘大道’,至于它在何处,是什么模样,因何而存在,又因何而造人造物……】
王者辅说到这里,即缓缓摇了头,与孙女道:【仍未可知,仍待探寻。】
此刻贞仪恍惚间觉得,世人探寻真理真神的过程,或许便是这世道进益向前的过程。
她这样渺小,可她心中的求知欲却也终于有了具象意义和落点。
天地很大,但她可以站得很稳。
前路无尽头,高山遮凡目,却不妨碍她想揭开神学的迷雾,去见真神真理。
这个念头简直让贞仪心神澎湃,使她极度兴奋而又极度冷静。
贞仪静静站在门外,橘子蹲在院中看着那年少的背影,忍不住想,贞仪之后到底都做了什么样的事?成了什么样的人呢?这样天才又努力的人,定然很厉害吧!
橘子理所应当地设想着,不由坐得更端正了,已经提前感到与有荣焉。
不过……猫能活这么久吗?
早上好~
第27章 芒种(三)
橘子挖空脑袋认真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有希望的——毕竟它可不是凡猫俗子,而是一只穿越猫啊!作为一只穿越猫,浅浅活上个一百年,应该很合理吧?说不定它还能给贞仪养老摔盆披麻戴孝呢。
橘子这样一想,顿时不丧气了,它决心好好保养修炼。
橘子爬上柿子树,跳上屋顶,开始认真修炼,一边吸收天地日月精华一边睡觉。
瞌睡间,小猫鼻子动了动,剔透的胡须微抖,闻到了空气中小麦即将成熟的丰收气息。
芒种时节至,沉甸甸的麦穗弯了腰。
贞仪晨早去私塾时,只见田中已遍地都是农忙割麦的身影。
贞仪便想到白居易的诗——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收麦子的时节最怕遇到连阴雨,故而趁着晴天收麦务必要快,一刻也不能耽搁,方有农谚称“春争日,夏争时”。
王家也有两亩麦田要忙活,卓妈妈天不亮便烹好饭,放在锅箅上温着,早早带着奇生和桃儿下田割麦。
王介也带着书童下田帮忙,卓妈妈原本如何也不肯让王介插手农活——要科举的人,怎能跟着他们这些下人做这等粗活呢,去去去,回屋读书去。
王介此次出门是要认真磨砺自己的,他这些年来只管埋头读书,什么事都不知过问,连“人”都不曾做好,来日又如何能做得了官?不知民生,又当如何活民治世呢。
况且耕读历来都有,如今家中境况不比从前,他也该力所能及分担一些。
见他坚持,老太太亦不反对,卓妈妈也不好再拦,便将一块打湿的汗巾搭在王介脑袋上,给他遮阳降暑并擦汗之用。
但王介一弯腰割麦,那汗巾便要滑落,见他频频抬手去扶,系住也会不时散开,闹得手忙脚乱,奇生从旁瓮声提醒:“二公子,您要学小人这样!”
王介转头去看,只见奇生是将汗巾两边的角咬在嘴里,恰可以勒得紧紧的。
王介照做,心中感慨,虽是小小之事,亦可见许多细节智慧往往只在经验者身上出现。
一场麦收下来,王介晒黑了一层,手臂上小腿上全是麦芒留下的细小划痕。
有村民瞧见,笑着打趣王介:“人都说麦黄农忙,绣女出房!这回却是秀才出房了!”
收麦的同时,还要打谷场,用石磙将地碾得坚实平整之后,才能让麦子入场,而后再以石磙反复碾麦,直到麦粒脱穗脱壳。
至此还不算结束,需将被碾得薄的平滑发亮的麦秸叉走垒垛,拿木锨扬麦除壳。
夏风是谷场上最好的帮手,迎风扬麦,沉甸甸的麦粒落地,飘轻的麦壳碎屑则会随风扬落,同麦粒分离。
负责扬麦的是奇生,橘子见麦粒堆越堆越高,四周滑落迸溅,便也操心地帮着将边沿处的麦粒往后搂,两只前爪勤勤恳恳地往后刨着。
桃儿见了却惊叫:“橘子!粮食堆里可断不能拿来埋屎的!”
橘子气得眼前一黑,桃儿却不由分说,忙将橘子强行拉走,抱到板车上。
板车上的橘子生气地缩手,看着桃儿自顾忙活——大家的名字都是果子,桃儿竟这样不信任它。
夏风有助于扬场,却也很容易刮来阴云。夏日的雨来得很快,眼见太阳被掩去踪迹,风中渐有了潮湿气息,各谷场上一片忙碌呼喝,桃儿和王介争着袋口,奇生和卓妈妈铲粮装粮。
贞仪从私塾里回来,陈凝田照例跟着,二人远远便见谷场上正忙着装粮,赶紧也跑过去帮忙。
人多干活快,大家匆匆忙将粮装完,卓妈妈拿手掌拢了拢最后一捧粮食,在手心里吹了吹尘土,放进麻袋里。
豆大的雨珠砸了下来。
“下雨咯下雨咯!”有赤足的孩童奔跑欢呼,夏日里突然降下一场清凉大雨总会让孩子们莫名兴奋。
大人们就没有这样的好兴致了,有人还没能装完粮食,王介让奇生和桃儿去帮忙,自己和卓妈妈将粮袋往板车上装,贞仪和陈凝田以及陈家婢女也帮着搬抬。
卓妈妈推起板车,快步往家里赶。
贞仪抱起不喜欢雨水的橘子,跟在后面跑。
王介跟在车旁扶着车上的粮袋,脚下也走得飞快,下一刻,却觉头顶的雨珠忽然消去,视线也暗了暗,他转头,只见陈凝田举着伞跟了上来。
“……别淋了粮食!”见他看过来,陈凝田忙将伞又往他那侧挪了挪,自己淋着雨,边快步走,边道:“你好不容易收的呢!”
没下过田的官家小姐原本未必有那么看重爱惜几袋粮食,只因是他收的。
夏日的雨水打在油纸伞面上发出轻响,又似颗颗砸在少年人心头。
雨滴裹着麦壳碎屑与尘烟,腾起雨雾,荡出夏日雨天特有的泥土气息,贞仪和橘子都很喜欢这个味道。
雨水来得快,去得也快,次日天色便又重新放晴。
这个时候西瓜也熟透了,拿食指敲一敲只听邦邦响,刀尖刚划开一点口子,整个瓜便迫不及待地“咔”地一声裂开了,露出脆脆沙沙的瓜瓤与清爽甘甜的瓜香。
晚间,星辰稠密的夜幕下,王家小院里,贞仪一家在葡萄架下吃瓜喝茶。
一牙牙切好的西瓜放在石桌上,甜味招了苍蝇来叮,橘子跳上石桌,负责驱赶这些不速之客。
西瓜性凉,贞仪未允许咳病仍未好全的祖父多吃,王者辅也很听孙女的话,只用了一块儿,便靠在藤椅里慢悠悠喝茶。
贞仪啃着瓜,坐在一旁,和大父一同仰头看着星月。
桃儿打了凉凉的井水,拿铜盆端来,贞仪洗了手脸。
次日,得了祖母的交待,贞仪往金陵家中写信,写罢祖母交待之事,贞仪另外先问了阿娘可好,又问了静仪可好,末了向父亲讨问医治咳病的良方。
整个芒种时节的晚间,贞仪都在葡萄架旁吃西瓜,和大父一起观星说星宿天象。
待到葡萄架上坠着的一串串小葡萄开始外皮发紫,摘一颗到口中尝一尝,终于有了甜味,而不再一味酸得贞仪面目扭曲时,夏至便到了。
二更二更。
第28章 夏至(一)
夏至的空气开始有几分灼人,但在草原上骑马时带起的风依旧清凉。
贞仪和宝音一群女孩子们赛马,跑得累了,便慢下来,坐在马背上在这一望无际的草原中慢慢走着。
待来到一处河边,女孩子们下马,牵着马儿喝水,掬水相互泼洒嬉闹。
河水清澈,贞仪洗了把脸,坐在草地上,双手撑在身侧,看着远方起伏的高山,放松地发了会儿呆。
前不久,贞仪给她心爱的马儿取了个名字,唤作德风。
是金陵城,王家宅中,寄舫书屋外,那座德风亭的德风。
德风亭是贞仪最开始跟着大父读书启蒙之处,书中诗中的瑰丽风景由此在她眼前拉开帷幕。
而德风载着她见识到了吉林这片广袤土地上的山河风光,打开了她昔日封闭狭窄的视野。
贞仪跟着宝音回到马场上时,额尔图刚和人赛完马,他驱马过来,与贞仪慢慢并行:“我听宝音说,你给你的马儿取名叫得风?我只听过如鱼得水,但得风也不错,喊起来很威风!”
贞仪便知他是当成那个“得”字了,不过想一想,竟也很不错,因此未曾解释,只笑着点头:“嗯,我也觉得很威风。”
见她笑着答话,额尔图嘴边也略微浮现一点笑意,他拿漫不经心的语气问贞仪:“你二哥哥何时回金陵去?他不是要科举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