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时来仪_非10【完结】(33)

  王介来吉林已有一年多了,这一年多来贞仪十日里有七八日都不来马场,王者辅也总是过了午时便返家去。

  “下届秋闱在来年秋时。”贞仪说:“二哥哥打算在今秋八月动身回去。”

  额尔图“噢”了一声,扬眉道:“如此只剩两三月了吧?”

  贞仪点头,心中难免不舍。

  王介询问过妹妹是否要一同回去,贞仪十分思念金陵的家人,可她又实在放心不下祖父。

  额尔图似乎心情大好,他策马跑了一圈,而后踩着马镫在马背上站了起来,挽弓之际,身形倏地往旁侧一歪,马匹依旧疾奔着,额尔图几乎是半挂在马背一侧,手中利箭离弦,却仍旧正中靶心。

  少年挺腰而起,重新坐回到马背上,动作行云流水。

  有少年赞叹叫好。

  这是很了不得的骑射本领,贞仪也不禁面露钦佩之色。

  额尔图再经过她身侧时,马蹄未停,与她大声道:“你若想学,等你二哥哥回金陵去,我来教你!”

  八月秋高气爽,正好很适合学骑射。

  但贞仪并未能如期赴约。

  入了八月,秋燥之下,王者辅咳得更厉害了。

  许多个夜里,即便还隔着一间堂屋,贞仪也常常因大父难以压制的咳声而醒来。那咳声有时几乎力竭,待实在咳不出时,老人便短促吃力地喘息着。

  贞仪每每听得心中揪扯,总会起身披衣去看大父,帮着拍背倒水,但更多时候贞仪只觉得手足无措。

  董老太太扶着王者辅躺好,便催促贞仪回去:“你大父没事,快回去,莫要冻着了。”

  王者辅歪倒在榻上,也向孙女摆摆手,虚弱蜡黄的脸上依旧有着慈和笑意:“听你大母的,听话……”

  贞仪便听话回去,但总是很难再睡着,或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或将自己蒙在被子里,而橘子总陪在旁侧。

  王介回金陵的计划也因此推迟,他说要等大父好一些才好安心动身,但进了十月,王者辅却病得更严重了,就连将军府也去不了了,只能暂时在家中养病。

  多兰夫人准备了许多药材补品,由额尔图亲自送来,他怕贞仪和王家人再推辞,与贞仪正色道:“王先生是我的老师,你们汉人不是常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吗?这是我和老师之间的事,你不许从中打岔。”

  陈涂和陈闻先后来了几次,也带了先前帮王者辅诊看过的郎中来,药方换了又换,王者辅的病情断续反复,总看不到真正的好转。

  王者辅总说自己无事,不过老毛病而已,催着王介趁着还没下雪赶紧回金陵。王介却甚少如此坚持己见,只说等明年春日再动身也不迟,他在此处也一样可以温书,有二妹妹一起做功课,反而比自己独自在家中更易有进益。

  王介放心不下祖父是真,想在吉林多留一段时日也是真。

  金陵虽好,母亲也很好,但却总让王介感到莫大压力,那些期盼的眼神常令他难以应对。

  吉林贫寒,但祖父的眼神是松缓随性的,二妹妹是坚韧明亮的,这里的每一缕风每一个人都是开阔自在的,他可以在其中安心喘息行走。但王介还是祈盼着大父能够尽快痊愈。

  王介一向谦虚,却私下与二妹妹说,他明年定要中举,他想要做官,想要王家重新站稳,想让祖父离开这荒凉之地,想接祖父早日回金陵去。

  少年人对荣华功名本身没有太多执念,他只想要家中人平安团圆,他很清楚祖父并不曾做错什么,不该以戴罪之身被困于此处。

  王者辅的病,除了不曾表露的心中郁结之外,和水土不服也有很大关系。

  而这一年的吉林,冬日气候出现了反常之处,冬雪不似往年那样大,风吹得人皮肤干裂,尘土漂浮,空气尤为干燥。

  腊月里,干燥的雪粒子随风飘飘洒洒间,贞仪的十五岁生辰到了。

  天地已立春,但干寒之气未见休止。

  立春后该有的雨水也迟迟未曾降下。

  注重观察时令天象雨水的贞仪,比寻常少年人对天气反常之处的觉察更加敏锐提前。

  而接下来的天气情况坐实了贞仪心中最坏的忧虑。

  一直到谷雨时节,吉林整个春季都滴雨未降,春旱发生了。

  农家人一担担地挑着水浇灌田地,但至多五六日庄稼还是再次萎垂下来,直到河里的水也渐渐干了,天上仍没有雨水落下。

  贞仪晨早去私塾时,放眼满是枯黄之色的田间,见有老翁啼哭。

  贞仪从前自然也听说过旱灾,但这是第一次亲见亲历。而大父告诉她,这样的大范围干旱,平均每逢八九年便会发生一次。

  午后,贞仪放课归家时,见到了陈家的仆从候在院门外。

  陈涂来看王者辅,王者辅在病榻上询问陈涂:“……吉林官府是否已将灾情报往了盛京?”

  “你放心,已经报过去了……”陈涂说:“盛京必然不会大意应对的……”

  吉林虽地属偏远边疆,却是大清朝廷的肇源发祥之地,吉林首府距陪都盛京不过八百二十里远,赈济之事往往可以及时传报应对。

  “那就好……”王者辅声音虚弱却不减忧虑:“只是先前仅做好了歉收的准备,如今看来今夏竟是要绝收了……去年的收成也很勉强,许多百姓家中已无多少存粮,应对之事还当越快越好……现下只能盼着不要再影响了夏播。”

  “是,我等都会尽力协调催促的……你要安心养病才是正理。”陈涂话尾带上一丝叹息。

  王者辅曾官居一州府尹,是真正着眼于底层民生的父母官。陈涂乃是从七品地方小官,常来向王者辅请教诸事,而今眼见这位官途多艰的“老父母”病卧榻间,心间不免悲凉痛惜。

  春已末,夏将至,王者辅的病未见好转,而王介必须要动身了。

  王介含泪叩别祖父,求祖父务必保重身体,又言秋后试毕,他必会第一时间赶回吉林侍奉。

  “不过一场考试,量力而行即可……”王者辅含笑回应孙儿:“中举与否,大父都盼着你来。”

  “是!”王介叩首之际,眼泪夺眶而出。

  临走之前,董老太太让王介前去陈家辞别。

  陈家待他们照拂良多,王介在吉林这将近两年的时间里也时常去陈家借书,亲自辞别乃是基本礼节。

  陈涂忙于公务不在家中,王介与陈闻等人行礼辞别后,陈闻让长子相送,待送出了二门,王介再次施礼,请人止了步。

  出了陈家大门,王介下意识看向卜老夫人的私塾,少年人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转了身。

  王介行了十余步,正当登车之际,身后传来一声急喊:“……王二哥哥!”

  扶着车框的王介动作一顿,立时回过头去。

  是陈凝田。

  她身边未见侍女,是独自跑出来的。

  早上好。

  第29章 夏至(二)

  “昨日听德卿说,你今日便要动身……”陈凝田来到王介面前,因一路疾行呼吸有些不匀,但未有须臾耽搁地道:“我猜到你必会来辞行,所以今日称病未去上课,特意等着你过来!”

  女孩子坦诚直白,微红的眼睛里是满是不舍,却仍笑着说:“还好是追上你了,不然今日这病便是白装了!”

  看着那双眼睛,王介微微收拢起半掩在袖中的手指,几分挣扎几分无措。

  陈凝田语气希冀地问他:“你之后……还会再来吉林吗?”

  王介轻轻点头,语气却笃定:“会的。”

  “那就好!”陈凝田安心一笑:“我等着你!”

  王介再次点头:“好。”

  他向来克制守礼,这个“好”字对陈凝田来说已是莫大回应,她眼中冒出欢喜的晶莹泪花,终于也有勇气向王介伸出手去:“那你拿着这个,我怕你说话不算数!”

  王介看去,只见是一枚莹白玉佩,却是雕成一只兔子形状。

  陈凝田似乎是属兔,王介看着这枚兔子,觉得很像她,活泼灵动,纯澈剔透。

  理智礼节告诉王介,他不该在一切还不确定时便接过这枚玉佩。

  “你若回头不喜欢了,丢了也成!”陈凝田又往他面前递了递,语气听似轻松,但纤细手指有着细微的紧张颤动。

  “我不会丢的。”王介终究还是接过,这也许是他自生下起十九年以来最出格的一次举动,他将玉佩握在手中,说:“我会好好考试,你也记得保重。”

  他若能中举,便还算足以与她相配,他会全力以赴的。

  青衫少年登车而去,离开了这让他无限牵挂之处。

  今岁芒种,放眼四野,不见麦芒亦无地可种。

  大旱之下,草木枯黄,大地开裂,如道道伤痕爬满田野。

  王者辅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场干旱不单让冬麦绝收,也断绝了夏播的可能,这代表着农户百姓们一整年都无粮可收,真正要面临饥饿的时候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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