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凭百姓们如何绝望,夏至还是如期而至。
至,极也。
夏至的到来,意味着白昼的时间被拉到最长,骄阳挂在苍穹之上,久久不落,烤灼着满是伤痕的赤地,也烤灼着悲观的人心。
冬至祭天,夏至祭地,吉林的灾情经盛京传到了北京城,天子乾隆闻此讯,特率满汉百官在夏至节这一日,去往地坛祭祀,以祈降雨。
赈灾粮已经拨下,但层层分拨之下,待分到百姓手中时,至多只能保证最基本的活命需求。
有人因灾情挨饿患病,有人因灾情中饱私囊,放眼这座繁盛王朝,日光所及之处似乎已无鲜事。
军户们的孩子不再去读书,四下很少再有融洽的笑声,橘子蹲在墙头上,常见到村民头上勒着旧布巾,挎着竹筐,牵着孩子去城中乞讨,有些人一去便好几日不见回来,有的人回来了,牵着的孩子却不见了,筐内多了些干镆和粮食。
有算命先生路过村中,那些忍饥挨饿的村民仍凑出一把钱,求问算命先生何时才能下雨。
橘子见那分明在装瞎的算命先生掐了掐手指,叹息着说,这是五百年一遇的大灾,或会大旱三年。
当场便有百姓仓皇大哭,他们得了算命先生的指点,开始烧香烛香纸叩首拜祭天地,哭求上天降雨。
此一日,橘子看到又有许多人聚集一处烧香纸跪求神灵降雨,有道士在村口做法,手持桃木剑,口中念着含糊不清忽高忽低,唯恐被人听清一般的“通灵通天”之语。
在道士的授意下,百姓们纷纷叩头,并献上“积德钱”。
墙头上的橘子忽然听到堂屋的门被推开,回头看,只见久未下床走动的王者辅竟拄着拐,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他一身灰白长衫,银白的发辫垂在脑后,面孔肃冷,竟有几分橘子从未见识过的为官之气,那股气清正,倔强,锋利。
王者辅走出家门,不顾身后奇生的劝阻,来到人前,挥起手中拐杖,打翻了那正烧着符纸的铜盆。
铜盆自摆起的香案上翻落,残破零碎的符纸灰烬飘飞,百姓们惊叫怒视。
大灾之后会有大疫,仙师说了,他们只要将这符纸烧的灰拿回家中喝下,就可以免得百病……他们可是花了很多钱的!有百姓跪扑过去,连忙用手拢起地上的符纸碎灰,很多人相继上前哄抢:“……我也是给了钱的!”
王者辅还在怒斥那道人不过骗取钱财的江湖骗子,但根本没人听他的话。
而那些人看向王者辅的眼中不再是敬重,而是厌恨鄙夷,如同在看待一个仇人、一个疯子。有人开始怒骂王者辅是贼配军、罪犯,还有人信誓旦旦地指责王者辅是犯了贪污杀人案,是十恶不赦的狗官。
听说王者辅有罪在身,那看起来道骨仙风的道人遂冷眼旁观着众怒的发生。
眼见局面要失控,有人抡了木棍要砸向王者辅,他们要押着王者辅向上天神灵赔罪,奇生又急又怕地应对抵挡,橘子也跑了过来,在混乱的人群中护在王者辅身边。
“——住手!”
董老太太有力的声音传来。
今日董老太太去了陈家办事,贞仪跟着祖母一同归家,见此一幕,不顾桃儿阻拦,冲进人群里,伸开双臂拦在祖父身前,大声道:“我大父无错,谁也不准伤我大父!”
贞仪双眼通红,盯着那持棍的男人,半分不惧。
她认得这个人,他前不久将自己的女儿卖去了城中富户家中为奴,那是贞仪的玩伴。
他们卖了孩子,换了粮食,也换了银钱,然后拿来供奉这个道人和这个道人捏造出来的神灵。
“诸位听我一句!”董老太太拄杖而立,一字一顿道:“怪他病得糊涂了,还请各位乡亲看在老婆子的薄面上,不要与他这疯子一般见识!”
老太太周身自有官家老夫人的气场,身后又跟着一名陈家的仆人,很多村民冷静下来,知道王者辅不是那么好打杀的,且王者辅的确病了多时,多少也有人念及几分他往日恩情,而老太太的人情世故做得向来无可挑剔,几乎每家每户都大大小小受过她的照拂恩惠——
曾被王锡琛救治的一名军户拧眉道:“老太太,我们一向敬重你们老两口的为人!王先生既然病糊涂了,便赶紧将他带回家去吧!休要再胡言乱语了,顶撞了神灵那是要遭天谴的!这是害人害己!”
“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打翻的符纸怎么算!”
“……”
董老太太让卓妈妈赶紧回家中取了几块碎银子,才算勉强让那些人松了口,他们不情不愿地将手中攥着的棍棒锄头放了下来,但啐声骂声仍未休止。
贞仪眼角溢着不忿的泪光:“大母,他们……”
董老太太抓起孙女一只手腕,斩钉截铁道:“回家。”
卓妈妈和奇生扶着王者辅走出人群和唾骂声,橘子跟在最后面。
待回到家中,桃儿惧怕地将院门合上栓好,橘子戒备地蹲守在墙头。
“……我看你真是疯了!你已经没有了官身!纵然他们今日将你活活打死了去,我和德卿又待如何!”
堂中,董老太太几乎是痛恨地质问王者辅:“你难道不知自己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竟还以为你需要对付的就只是那一个区区江湖道士吗!”
“你认为他们是被蒙蔽的可怜人,他们当你是该死的疯子,罪人!”
贞仪第一次听到祖母这样大声说话,暑天里,贞仪站在门边,浑身冰凉。
“所以才要让他们醒悟!”终于开口的祖父竟也第一次这样拔高了声音:“我的雠敌永远不是这些百姓,而是缠缚他们的愚昧!”
昔日他要毁得不是神庙,正是愚昧!他要造得也不是书院,而是杀死愚昧的刀剑!“这是你一人做得成的事吗?”董老太太将拐杖重重拄在地上:“你做成了吗!”
王者辅紧绷着清瘦身形依旧笔直,苍老的眼睛却颤了颤。
“还是说,我带着德卿千里迢迢从金陵来到这举目无亲的荒蛮地,就是要看着你这样执迷不悟,就是要被你一而再再而三累连陪葬的?”
董老太太的声音倏忽低下,眼中闪出泪光,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着,咬牙切齿的声音也随之颤栗:“王觐颜啊,你如今都要死了,要死了啊,怎么就还是不能改一改……”
被扶着坐在椅中的王者辅,无力地闭了闭干枯的眼睛,终于也慢慢颓然地弯下了腰背,像极了旱地裂痕边沿处的一团枯草。
这一晚,贞仪彻夜未能眠,脑海中不停回想着大父大母的对峙之言,以及白日里那些人突然变得陌生的仇恨目光和骂声。
当窗外天色早早发亮时,贞仪忽然反应过来,这一整夜都未曾听到祖父的咳声。
贞仪慌忙起身穿衣而出,守了一夜刚开始打瞌睡的橘子被贞仪的动作惊醒,也连忙跳下床榻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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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夏至(三)
贞仪和橘子来到王者辅的屋子前,只见黄竹帘半卷起,屋内卓妈妈正为董老太太盘发髻,王者辅则佝偻着身形收拾书橱。
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窗外薄薄的天光透进来,一切都很安静,也让贞仪和橘子瞬间安心。
“哟,我当谁这样勤快,原是德卿啊。”王者辅手中拿着两册书,笑着看向孙女,神态一如既往的慈祥逗趣。
董老太太也温声与孙女道:“回屋梳洗去罢,桃儿已在烹早食了。”
一切又恢复了原样,好似昨日的混乱和争执并不曾发生过。
看着这一幕,一夜未睡的贞仪两分恍惚,更多的是庆幸。
贞仪自回屋洗漱,橘子则走到王者辅身边,仰头看他归整那些藏书,待书橱里收拾出了一个空格来,橘子立即蹦了进去,见橘子轻易便将书格塞满,大小倒是刚刚好,王者辅笑起来:“好好,此格便留给橘子书橱作客之用……”
贞仪洗漱穿衣后,听得院门被叩响。
来的是昨日随同董老太太回来的那名陈家仆从。
陈家打听到县上有一名擅医肺病的老先生,只是那老先生多年不出诊,寻常不太请得动。昨日这陈家仆从本是要带着董老太太上门求医去的,只是出了那等乱况,董老太太便请人先回陈家,约定今日一早再一同动身过去。
任凭董老太太再如何怪责丈夫,但她也从未想过要放弃为丈夫请医治病,哪怕仅有一丝可能。
贞仪目送祖母登车而去,晨光中,祖母的背影苍老,动作有些迟缓,但脊背一点也不曾弯曲。
今晨王者辅少见地用了大半碗粥,贞仪很高兴。
想到昨日之事,大母又出了门去,贞仪原想告假一日在家中守着大父,堂中,却听大父温声问她:“见了昨日事,德卿往后还想读书不想?”
贞仪没有犹豫地点头:“要读。”
不单是想读,而是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