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时来仪_非10【完结】(35)

  “好。”王者辅无比欣慰地看着孙女,哑声道:“我们德卿是个聪明又英勇的孩子……”

  此时的贞仪还无法全然懂得“读书”一事怎会被称之为英勇,也未能看懂大父欣慰希冀的眼睛里藏下的一丝担忧与愧疚。

  老人为贞仪取过书箧,动作稍显迟慢地为她背上,边笑着说:“德卿长大咯,书箧小咯……待大父再给德卿做个新的。”

  “嗯!”贞仪开心地点头,她很喜欢这种与日后有关的约定,仿佛做下约定,便可以留住要离开的人。

  王者辅亲自送孙女出了小院。

  贞仪觉得大父要好起来了,待再请了良医来,定能很快痊愈。

  出了家门,行了十来步,贞仪回过头,只见大父仍拄着拐站在院门前目送。

  贞仪倏忽间有些怔然,她竟才发现大父不知何时竟瘦小成了这样一团,像是缩皱的旧棉布。

  贞仪心窝处仿佛也被揉攥成了一团旧布,眼眶突然就酸了,她挥挥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足够如常:“大父,快进去吧!”

  王者辅向孙女轻轻摆手回应,橘子蹲坐在老人身旁,贞仪拜托橘子留在家中替她照看大父。

  贞仪走后不久,村子里又嘈杂起来,橘子恐那些人上门闹事惊扰老王头,便出门去巡查。

  那些人又朝着村口的方向涌去,那个道人又来“做法”了。

  橘子看了一会儿,便往回走,在经过一户人家门前时,忽然停了下来。

  那户人家门前丢着一只破洞的麻袋,上面沾着血迹,橘子跑过去闻了闻,是很熟悉的气息,还有黄色带血的狗毛。

  橘子又在四周搜寻了一遍,最终在这户人家屋后沤粪的粪坑旁,发现了一堆被啃得干干净净的熟骨头。

  橘子站在那堆骨头旁,想到黄狗在雪地里庆祝食物的傻样。

  这狗真傻,竟然不跑,就这样被主人装在麻袋里打死吃掉了。

  这时,几条同样骨瘦如柴的狗闻了过来,盯着那堆骨头。

  橘子立即弓腰炸毛哈气,试图凶退那些狗。

  那些狗却是饿急了,橘子刚将一条赶走,其它两条已经从后面绕了过去,橘子刚要扑过去时,却见那两条狗闻了闻那堆骨头后,却是退走了。

  橘子高高炸起的尾巴慢慢垂落下去。

  橘子试图刨个坑,将那堆被苍蝇叮着的骨头给埋了,但土太硬了,怎么也刨不动。

  橘子越刨越气愤,跑回到那户人家门前,刚想冲进去,却见一个干瘦的妇人抱着一个生病的孩子坐在堂屋石阶前。

  那妇人赤着脚,发髻散乱,眼神麻木,整个人都灰扑扑的。

  片刻,橘子退回了一只前爪。

  它早就说了,它真的很讨厌这里。

  橘子最终咬着拖走了那只破麻袋,盖在了那堆骨头上,慢慢走回了家中。

  院子里,老王头坐在藤椅里正拿竹条编书箧,这一幕让橘子稍感慰藉,它默默走到老王头脚边,缩着手躺下。

  不多时,橘子突然动了动鼻子,闻着风中漂浮着的潮湿气息。

  橘子一个激灵,站起来,抬爪去扒拉老王头的衣袍——好像要下雨了!

  王者辅的嗅觉知觉似乎不那么灵敏了,他伸出一只枯老的手,轻轻摸了摸橘子毛茸茸的脑袋,称赞着说:“橘子是只好狸奴……记得要多陪一陪德卿。”

  小院里起了风,是不属于夏至时节的凉风。

  王者辅终于慢慢仰起头,看向逐渐阴沉的天幕。

  “老太爷,起风了,咱进屋罢!”卓妈妈走上前。

  “不必,不必……”王者辅向卓妈妈摆手,苍老的眼睛里满是祈盼。

  卓妈妈知道他牵挂雨水,便也不多劝,回屋取了件外披,给老人家披上。

  风越来越大。

  村口处的喧哗声也越来越大。

  那道人转着圈,念着咒,手中桃木剑指天,又起了一阵疾风,村民们激动振奋:“要下雨了!灵验了……真的要灵验了!”

  道人的动作愈发卖力。

  一阵闷雷从天边滚来。

  书堂里,一向心无旁骛的贞仪转头看向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窗棂。

  书堂中的座位空了好些,很多小姑娘都不来上课了,她们大多出自官家或富绅之家,两季绝收会要很多贫苦百姓的命,却并不至于让她们家中无粮可食。只因灾荒让很多百姓四处流窜,她们的家人担心她们路上会出意外,于是不许她们再出门读书。

  此刻见外面狂风大作,一向安静的课堂上也响起了女孩子们的兴奋惊呼声,她们窃窃私语:“瞧,是不是要下雨了?”

  “——啪!”

  戒尺敲在桌面上发出巨响,卜老夫人严肃的目光扫视众人,大家立即心虚端正之际,却见有一道身影突然站了起来。

  大家下意识地看去,不由感到意外,竟是一向从不出错的贞仪。

  卜老夫人看向那站起来的女孩子。

  “老师。”贞仪强忍着不安,轻声道:“我想……回家。”

  乍一听,这是称得上莫名任性的要求。

  卜老夫人却没有怪责询问,只微微点了头:“回去吧。”

  贞仪抬手深施一礼,抱起书箧便走。

  贞仪从未在夏至时节见过这样的大风,干燥的尘沙,枯黄的草屑在风中旋飞着,天地间一片灰黄,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抱着书箧的贞仪却越走越快,直到跑起来,向着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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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小暑(一)

  风越来越大,雷声越来越密集响亮。

  贞仪跑到村口时,只见越来越多的百姓围涌而来,向那做法的道士、也向上天跪求着降雨。

  村口的路已被他们堵得水泄不通,贞仪拼力从摩肩擦踵的人群中挤过去,那些人激动狂热感激涕零,挥洒着汗水泪水,贞仪置身其中,只觉难以呼吸,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抵触着这荒诞的一切。

  贞仪挤出人群,奔向家中小院,口中迫不及待地喊:“大父!要下雨了!”

  她看到了大父,大父静静靠在藤椅里。

  橘子轻盈地跳到了老人腿上,伸出一只前爪打了两下老人的胳膊,期待着能像昔年在金陵家中后河边钓鱼时那样,可以将犯困的老王头打醒。

  橘子有些急了,轻咬了一下老王头的手掌,但老王头还是不肯醒。

  须臾,贞仪拔腿奔过去,她自觉跑得很快,又觉脚下灌了千万斤泥沙,如在沼泽中寸步难行,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快还是慢,就这样来到了祖父身前。

  王者辅手中编到一半的书箧滚落在地。

  同时落下的还有豆大的冰凉雨珠。

  雨珠砸在老人花白的眉毛眼睛上,似乎震得老人松弛的眼皮微微动了动,贞仪屏住呼吸,无声却急切地期待着下一瞬祖父可以睁开眼睛。

  但是没有。

  越来越密的雨珠砸下,贞仪终于滚出眼泪,无助地扑向祖父,双臂护住祖父的头,替祖父挡这最后一场雨。

  卓妈妈丢下了手中药碗,踉跄扑来。

  四下全是雨水和欢呼声,小院里微不足道的哭音被淹没在喧嚣里。

  大雨磅礴,甘霖压下漂浮着的尘土,滋养伤痕累累的大地。

  那名轻易不出诊的老大夫被请来了,又被送走了。

  王者辅的尸身被搬抬回床榻上,董老太太没有落泪,只拿棉布巾替丈夫擦去脸上的潮湿,又替他换上一套新的衣物。

  橘子最后一次嗅闻老王头换下的旧衣,牢牢记住了这个气味。橘子很愧疚,贞仪让它看好老王头,可是它没有看住。

  贞仪安静地站在廊下,听着屋内卓妈妈和奇生桃儿细碎的泣声。

  大雨在小院中腾起白茫茫的雨雾,这似真似幻间,贞仪没有着落的目光看到了小院中绑着的麻绳上搭晾着的衣物,老人灰白的长衫被雨水打得湿透,孤零零地在风中抖动。

  贞仪快步而出,忙去将那长衫收回。

  橘子拖着低垂的尾巴从屋里出来时,便见湿淋淋的贞仪抱着湿淋淋的长衫,看着湿淋淋的天地。

  大雨下了一日一夜。

  次日雨停后,喧嚣声仍在。

  有人闻听了王者辅的死讯,三五成群地围在王家小院外,口中说着什么“这就是报应”、“冲撞了神仙,被收走了”、“果然有天谴”。

  直到陈家的人过来,将军府的人马也相继赶到,围在王家门外的人群才赶忙散去。

  陈凝田来了,宝音和额尔图也跟着多兰夫人过来了。

  贞仪未有在人前掉眼泪,只是话很少。

  额尔图有诸多安慰却觉无从开口,在堂中环视罢,向贞仪问:“怎未设香炉?我想给老师上炷香。”

  “大父此前有过交待,不必大肆操办,也不必耗费香烛烧纸。”贞仪的声音很低:“更不必千里迢迢送归金陵,火葬带回即可。”

  大清入关后,满汉文化相互冲击融合,而又各有坚持,譬如论起丧葬之事,满臣与汉人的丁忧期在具体实施时便相差甚多,丧仪上也是一样,额尔图隐约知道,大多汉人都接受不了死后尸身被焚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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