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女香火,能有自然是最好,可这是谁也说不准的,实在不宜只盯着这件事……蒋家的生意全由蒋家太太一人支撑着总归不是长久之计,淑仪既也识字识数,或许这便是个机会,若能借着此事立起来站稳了,不管日后如何,蒋茂也都要敬她让她三分的……”
贞仪听懂了,并且十分赞成。
既无从改变环境,大姐姐此时与其哀哀怨怨患得患失,倒不如抓住身边可以让自己站稳的机会,尽量谋求一份自救自主的依仗。
贞仪向九英姐姐道了谢,认真道:“我必会好好劝说大姐姐的。”
钱与龄点头:“但愿她能听进去一些。”
钱与龄话音落时,抱着橘子站起了身来,瞧见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不由得讶然失笑:“贞仪,这幅画你竟还留着?”
贞仪跟着起身,看过去:“这是我收到的第一幅赠画,九英姐姐又画得这样好,自然要好好留着的。”
钱与龄笑着说:“贞仪妹妹的诗也题得很好。”
如今再看,画与诗皆是浅薄稚嫩的,却漫溢着童真灵气。
仍被钱与龄禁锢在怀中的橘子也看进那幅画里,一眼便看到了那只神气不凡的监工橘猫。再看,便瞧见了幼时的贞仪,呼呼大睡的王元,以及持竿打瞌睡的老王头。
画近在眼前,画中的时光却是再回不去了,甚至画中的人也再见不到了。
橘子突然有些悲伤。
钱与龄很自然地岔开了话题,她说到自己准备刊印诗集——多年前的大胆之言,如今她当真要付诸行动了。
“贞仪,届时便由你来为我作序。”钱与龄笑着说:“这可是从前你亲口答应过的,若敢反悔,我是要写诗讨伐你的!”
那是幼时很久远的一句约定了,贞仪已近要淡忘了,此时忽然记起,仿佛一刹那被拉回到了七岁那年的上元夜,花灯如昼的随园中。
那时的大姐姐不过十三岁的模样,仿佛一朵将开未开的白兰,洁净,柔软,清香,年少。
而此时的大姐姐,单薄得好像一片微微发黄的叶子,无声的叶脉纹路是岁月在她身上刮刻过的痕迹。
贞仪好不容易才找到同大姐姐说话的机会。
那是三日后,贞仪陪着淑仪去栖霞寺上香拜观音。
去往栖霞寺的路上,经过临水处,多闻清歌入耳。
那是金陵采菱女的歌声,她们荡一只水盆或一叶小舟,慢慢穿行在水上,掀起菱盘采摘菱角,时而放声歌唱。
入乡随俗多年的橘子如今也很能够分辨出,每当这种歌声出现时,便有鲜嫩嫩,脆生生,凉津津的菱角可以啃了。而啃着啃着,处暑时节也就到了。
所以橘子觉得,掌管处暑节气的神仙一定也很爱吃菱角,才会每年都在这个时候来到人间——不过这话万万不宜被贞仪听着,贞仪和固执的老王头一样,都不太信神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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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处暑(二)
不太信神仙的贞仪很少踏足拜佛求神之所,但这是她近来唯一可以和大姐姐单独外出的机会。
前日晚间,贞仪试着同祖母说起了大姐姐之事。
董老太太并未曾感到意外,只有意料之中的叹息。
听贞仪之意,是想要听从钱与龄的提议,试着去劝说淑仪,董老太太点头同意了,只是老人眼中并不曾抱下太多希望。
从栖霞寺离开,坐在回程的骡车内,在与大姐姐谈话的过程中,贞仪眼中的希望也在一点点消失。
起初听二妹妹提议让自己试着去打理蒋家生意,淑仪的第一反应是感到震惊。
她的婆母固然也教过她看账目,但多是家中事务,至于生意上的事,她根本不是这块料……更何况她都没能替蒋家延续香火,又有什么资格去染指生意呢?她若流露出这样的意图,那在外人眼中她成什么人了?万一再疑心是她母家教唆她这样做的,那王家名声何在,岂非要连累父亲和弟弟的声誉?
淑仪的担忧太多了,多到她数不清,也不敢去数,那只会让她感到恐惧。
“二妹妹……”淑仪摇头,低声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着想,九英也是想要帮我。可是妹妹得知道,九英和我们是不一样的,她的命很好,她能做的事,我们未必做得。”
贞仪有些心急:“可若不试一试又怎知……”
“傻妹妹。”淑仪轻声打断贞仪的话:“快别说傻话了……”
淑仪眼中没有怪责没有动摇,只有温柔的无奈和纠正,只将这一切视作妹妹天真任性的想法。
却听贞仪道:“那大姐姐可曾想过,所谓难孕的根由或许根本不在大姐姐身上,否则就凭他如此作风,为何外面那些女子也不曾——”
“贞仪!”淑仪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甚至带着薄怒打断妹妹的话,她又惊又羞又慌张:“贞儿……你才多大!怎会想到这些……叫人听了去,名节还要不要了?”
贞仪没有退却:“此为医理,无不可谈,与名节何干?大姐姐若再用那些偏方,只怕反而毁了身子……”
“休要再胡说了!你一个小丫头哪里就比医士们更懂得这些……”淑仪第一次对妹妹露出这样严肃的神态,也是第一次呵斥妹妹:“再这样浑说,我可当真要生气了!”
这样柔顺的一个人,所能说出的呵斥与威胁最多只是如此了。
车内寂静了片刻,淑仪平复罢情绪,复才低语道:“还记得袁机夫人吗?”
她说:“二妹妹,我这样的命,已经很好了。”
“如若我再不肯知足,那实在太过贪婪……如何还有脸面去求菩萨庇佑呢。”
淑仪微微垂着头,露出些微细细脖颈,分明是最柔弱的模样,却仿佛早已做好了承受一切苦难的准备。
在一切苦难面前,图谋改变仿佛都是可耻的,贪婪的,离经叛道的,而只该忍受着,将一切交给“命”,唯有如此才是女子该遵循的美德。
看着这样柔顺却又出奇固执的大姐姐,无声的贞仪不由再次感到茫然——
所谓“命”究竟是谁定的?世间男子与女子,贵人与庶人之间,究竟为何会有这样大的不同?这一切规则由何而起?为何存在?为何每个人都觉得它理所当然?没人想过去质疑它是否合理吗?
橘子虽是只猫,此刻却很能懂得贞仪的茫然与挣扎。
作为一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猫,橘子天然具备着藐视唾弃皇权封建社会的笃信,它自然很清楚当下这一切是大错特错的。
可贞仪不同,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读的女诫也好,圣贤书也罢,皆是被这个时代允许存在的产物,这些构成了贞仪的全部认知,当她开始思考质疑这些认知时,就注定是极度孤独无助的,甚至是自疑的。
寻求世间真理本相,既是贞仪的追求与热爱,或许也是她可以拿来对抗心中茫然的唯一出路。
而淑仪……
橘子很想去讨厌她,就像讨厌这个封建时代一样,可是……它只觉得淑仪可怜。
橘子很想让可怜的淑仪逃离这里。
可是逃离“这里”,又能去“哪里”?
淑仪的胆子这么小,脚也这么小。
而这世道虽大,却好似处处都是锁链。
橘子下意识地去看贞仪的脚。
贞仪侥幸没有裹足,可是……
橘子突然想到,它从未在这里听说过“科学家”三字,一个没有科学家的世道,或者说,一个不承认科学家这个身份的世道……被后世称作科学家的贞仪,身为女子的贞仪,果真能过得很好吗?
这一瞬间,橘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想法还是太过美好天真。
橘子觉得自己更加成熟睿智了,却也更加操心忧虑了。
淑仪不愿再提自己的话题,她取出了一只匣子,交给贞仪:“我无法跟着回天长去……回乡这一路必然也多有花销之处,这些便当作是我的心意,你代我侍奉孝敬大母……”
贞仪打开匣子,只见是不少碎银和一些金银首饰,她抬起头,对上大姐姐温柔可亲的笑眼:“使不完的,二妹妹便留着自用,如今是大姑娘了,还养着一只硕大的狸奴呢,总也该有些私房钱的……”
这带着些微玩笑的话,让心绪飘荡的贞仪蓦地红了眼睛。
贞仪推辞不肯收,淑仪按握住妹妹推辞的手,轻声说:“我向来是无用之人……贞儿,你只当让大姐姐也能稍稍有些用处,可好?”
这样的轻声细语,如同一根绵软的长针,刺入贞仪心间,绵针融化成水,留下一点刺痛的暖意。
贞仪捧着那只匣子,压下眼泪,还是道:“大姐姐,我若收下,你能否再好好考虑考虑九英姐姐的提议?”
“你呀,何时也学会这样得寸进尺了?”淑仪宠溺地扯了扯妹妹的脸颊:“好了,莫要再哭,快省些眼泪,大姐姐答应你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