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时来仪_非10【完结】(42)

  当晚,贞仪依旧陪着静仪在凉席上玩,待静仪玩得有些困倦了,贞仪便让妹妹躺在自己腿上,读诗哄睡妹妹。

  立秋将尽,贞仪读了首白居易的时节诗:“……烦暑郁未退,凉飙潜已起。寒温与盛衰,递相为表里。”

  静仪试着跟着念了几句,眼皮却越来越沉,奶声奶气的声音落在橘子耳中,如同接收不良的老式小收音机,一顿一顿,忽有忽无。

  杨瑾娘忙完回来时,只见静仪已经睡去,贞仪正为妹妹盖上小毯子。

  待杨瑾娘冲洗过一身闷黏的汗水,在榻上躺下,贞仪才同母亲问起有关大姐姐在蒋家的事。

  但杨瑾娘所知却也不算详细,大多还是从三太太那里听来的。

  贞仪便想着,待明日见了大姐姐,私下说话时,试着能不能再多问两句。

  次日,贞仪在见到大姐姐之前,先见到了另一位姐姐——隔壁钱家的钱与龄,九英姐姐。

  此时再说隔壁二字,似乎有些不恰当了,钱与龄已于去年出阁,嫁去了浙江嘉兴海盐,此番是回金陵母家探亲,昨晚才刚刚抵达,今日一早便特意登门吊唁来了。

  王家与钱家比邻多年,虽有往来,却无亲缘关系,如钱与龄这样已经出嫁的姑奶奶,按时下风俗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登门吊唁的,但钱与龄不单自己过来了,身边还带着夫婿。

  钱与龄自幼便与寻常闺阁女儿有些不同,不太在意世俗的眼光,她因继承了祖母陈书的书画之风而格外得家中看重宠爱,从前金陵城中便常有不少人私下说嘴,只道这位说话做事大胆的陈家姑娘,日后到了婆家只怕是一桩大难题——

  而今时,昔日那些说嘴的人大多已经知晓,大难题钱与龄的婆家姓蒯,同陈家乃是世交,她的夫婿名唤蒯嘉珍,是嘉兴有名的才子人物,这位年轻才子也极擅书画,小夫妻二人相合相娱,十分融洽。

  蒯嘉珍生得中人之姿,气质谈吐却十分洒脱不俗,他说早就耳闻王公大名,又常听妻子谈起,心中钦佩许久。

  是以在妻子之后,他又单独在灵前上了香,并拜了三拜,很是尊敬郑重。

  蒯嘉珍起身之际,忽听身后响起一声尤为哀凄尖亮的哭嚎声,直叫他身躯一震,也让一旁打盹儿的橘子体验了一把天灵盖险些被掀飞的感受:

  “……亲家老太爷呀!!”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蒋家太太甩开儿媳和侍婢的搀扶,哭着扑进灵堂里,跪坐棺椁旁,放声哭唱起来:“您老人家勿怪!是我来迟了呀!”

  出入者大多是以含蓄为美的文人,这独一份的哭丧动静十分热闹瞩目。

  察觉到众人的视线,三太太有些讪然,忙蹲跪下去劝说亲家母。

  淑仪也从旁想要扶起婆母。

  今日寒露,晚安大家。

  第40章 处暑(一)

  但蒋家太太坚决要唱完这一通,泪水滚滚,情真意切。

  贞仪看在眼中,却是突然高看了蒋家太太一眼,这又哭又唱的行为乍看是虚伪浮夸了些,在一些文人眼中或许甚至有些粗鄙,但从世俗的礼节体面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面面俱到。

  大哭也是一件很伤神的事,这位太太百忙之中赶来哭这一场,将面子功夫做足到十成十,至少可见对方待王家并无轻慢之心,哪怕大父已去,三叔亦要在家中丁忧三年。

  对方虽为商户,却至少不曾捧高踩低,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有其它思量,真心者可贵,有思量者心有顾忌分寸,轻易都做不出浅薄磋磨之举。

  因而,看着那痛哭流涕,任凭怎么拉也总能挣脱滑落跪回原处的蒋家太太,贞仪对自家大姐姐在蒋家的处境反而添了一点安心。

  但这点安心只是些微托底。

  尤其是当贞仪从钱与龄口中得知了有关蒋茂的作风之后,不免愈发担心起了大姐姐的日后。

  蒋家太太痛哭间,又有一行文人前来吊唁,其中有一位年轻人是橘子认得的。

  昔日那个面对淑仪总是手足无措的少年如今已长成沉稳的青年,那青年被一行人先让进了灵堂中。

  那是温以衡,他如今已有举人功名在身,他的父亲升迁调往了浙江,父子二人前途一片光明。

  有些人走得越顺,越容易对以往未曾做得无可挑剔的旧事心怀惭愧,温父每每忆起当初与王家定亲在即,却因王公被流放而悔约之事,便自觉德行有亏,又总疑心私下会被人拿来议论指摘。

  当初悔约虽说是他那老母亲竭力主张之下的结果,但温父心中很清楚,自己也的确犹豫了,甚至母亲的“不可理喻”成为了他彼时最体面的挡箭牌……哪怕他很清楚王公德行无暇,只是败落于棱角过锋与官场龃龉。

  在任上无法抽身的温父特意来信叮嘱儿子,待王家人扶灵返归金陵,务必要登门吊唁。

  温以衡知晓父亲的惭愧甚至是心虚,父亲所怀心绪他皆也有,而除此外,他另还有着独属于自己的心绪。

  比淑仪大上三岁的温以衡今年已有二十四岁,亲事却仍然没有着落。

  随着儿子升迁,孙儿中举,温家老太太的目光日愈挑剔,这些年来她几乎挑遍了全金陵城中可以拿来由她挑拣的闺阁女儿家,却仍觉得这些小门小户的汉女配她孙儿犹不足够——她的孙儿来年该去京师考状元,配个军机大臣大学士府中亦或是亲王贵族家的小姐格格,到时他们温家满门抬旗,那才是真正的相得益彰哩!

  温家老太太每每说起这设想,每每欢喜激动得合不拢嘴。温以衡每每听着,每每不曾作声。

  只是今早,温以衡出门前,温家老太太阿弥陀佛庆幸地念叨,幸亏当初未曾与王家结亲,否则王家败落成这样,王者辅到死都未能被赦罪,还不知要如何拖累她温家,真是佛祖保佑祖宗开眼,当初这桩亲事错过得实在是不能再对了,也可见王家的的确确没有东山再起的福气——

  温以衡少见地沉下了声音,提醒大母不该悔约在先,还要说这等落井下石之言。

  温家老太太愣了一下,继而眉开眼笑安抚孙儿:【祖母还不是为了你好……不说就不说,今后再不说了!咱们家的大好日子在后头呢,从前这些芝麻绿豆小的糊涂事提它作甚?说多了也晦气的!对了,你今日走一趟过场便罢了,莫要多作逗留,也不要吃这等办丧人家的茶,平日里倒也算了,你马上要进京备考的,咱们凡事图个吉利心安好兆头……也怪你父亲琐碎,作何就非要你亲自过去……】

  老人刻薄的话语喋喋不休,温以衡心中感到更深的无力,不复多言,转身出门去。

  此刻的王家灵堂中,温以衡看到了淑仪。

  淑仪跪坐在婆母身侧劝说搀扶,不曾抬头,或许她不是不知温以衡到了,而正因知晓他来了,才唯恐一个抬首便会招来非议。

  王锡璞在妻子的暗示下,很快将温以衡一行人请去了偏厅用茶。

  待蒋家太太终于哭够了,淑仪便和母亲一同将婆母扶去后堂说话。

  钱与龄有心和淑仪叙旧说话,却久未等到淑仪从后堂出来,便与贞仪道:“贞仪,走,先去你院子里坐着,等你大姐姐去寻咱们。”

  钱与龄说着,弯身一把抱起橘子,先举得高高的,再托抱在怀里亲了亲:“我们橘子敦实不减当年呢。”

  她抱着猫儿,回头抬了抬下颌,朝丈夫道:“我与二妹妹说说话,你自回家去寻兄长他们,啊。”

  蒯嘉珍玩笑着施礼:“是,夫人且去,且去。”

  钱与龄还和从前一样,压根儿没什么变化——被钱与龄抱在怀里蹂躏得毛发蓬乱,一脸生无可恋的橘子这样想着,而一想到待会儿还不知要舔上多久才能将毛发重新梳理得整洁体面,感到心累的橘子表情愈发无语麻木。

  钱与龄在贞仪房中等了一个时辰,仍未等到淑仪过来。

  婆母既在,淑仪便觉得自己理应寸步不离地侍奉左右。更何况今日温以衡也在,淑仪便更加不敢离开婆母视线胡乱走动。

  钱与龄摇头:“如今再想与她坐下说说话,竟是难如登天了……这蒋家媳妇果真不是好做的。”

  这话中似有所指,贞仪知晓钱家几位兄长向来消息灵通,便问:“九英姐姐可是听说了什么?”

  “妹妹是不知道?”钱与龄了然,又觉无奈:“也是,你才回来数日而已。照此看来她是半个字也不曾说了,你那三叔母也在瞒着捂着……”

  贞仪从九英姐姐口中得知,如今蒋家的生意一概压在蒋家太太一人身上,蒋茂不成器不说,还终日流连妓馆花船,十日半月不回家都是寻常。

  放眼金陵乃至这世道,这种情况自然不是个例,甚至可以说比比皆是,但于迟迟没有身孕的淑仪而言,其中有多么难熬,只怕是局外人无法体会的。

  “贞仪,你还年少,有些话原不该与你说,可我知晓你自幼早慧,格外心明……”

  钱与龄抱着橘子,坐在椅中,竖起了细细的眉,几分郑重地说:“你大姐姐此时这般处境,自然称不上是最坏的,但这只是一时,若不早做谋算,艰难的只怕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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