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时来仪_非10【完结】(46)

  詹枚笑着道不必,只说他与王介相交多年,出门在外时也常替王介寻书,寻些筹算典籍不过是顺手之事,又道王詹两家本是世交,王家对詹家多有帮扶,如此小事,让贞仪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对上贞仪的眼睛,少年又补一句:“留之的妹妹,便也等同是我的妹妹,你既也唤我一声兄长,便是自家小事,又何足挂齿。”

  留之,是王介的字。

  詹枚唯恐贞仪会推辞,因此话中很快转移开贞仪的注意力,翻出一册书,找到自己不解的一页,向贞仪请教。

  詹枚问罢又有些后悔,万一二妹妹也不曾学会这个呢?

  贞仪的表情已然变得认真,她微微倾身侧首看过去,思索片刻,让桃儿给自己取了纸笔来,将书箱合上当作小几,铺纸写画间,慢慢向詹枚解答。

  詹枚起初半蹲着,后来站起身来,垂首仔细凝听。

  贞仪坐在竹凳上,以书箱为桌,倾身执笔。

  午后秋阳下,橘子听得昏昏欲睡。

  詹枚垂首时,不经意间总能看到贞仪认真的眉眼,那里俱是严谨的神采。

  詹枚不精于算学,但他能够清晰地察觉到,贞仪是那个真正能够体悟到深层算学之中蕴藏的无上妙趣与无边浪漫的人,从她七岁那年便是这样。

  她有天赋,且这样珍视学术并锐意探索,按说该有瞩目的成就与之匹配才对。

  数日下来,同贞仪交谈算学或诗词文章时,詹枚常有这样的思绪。

  此一日,詹枚再过来时,贞仪正在院中的石桌上铺纸写信,写的是家书,王元在旁口述,让二妹妹代写。

  见詹枚过来,王元忙笑着招呼。

  詹枚刚走到枣树下,突然“咚”地一声,一颗枣子砸在了他肩头。

  詹枚下意识地抬头,只见橘子爬到了枣树上,正伸爪够枣子。

  王元稀奇地道:“……橘子也是好客,见客登门,竟懂得打枣儿相赠!”

  詹枚不禁笑了,弯腰捡起那颗枣子。

  王元仍在称奇,只是心口不一,比起橘子打枣儿相赠,他倒更相信这是橘子故意砸人,毕竟王元与橘子也算是从小打到大的交情了。

  橘子眼中的王元——嘁,一无是处纨绔败家子一个。

  王元眼中的橘子——啧,为非作歹邪恶大黄猫一只。

  詹枚却深信橘子是出于一番好意,他将那颗捡起来的枣子吹了吹,擦了擦,很珍视地吃了下去。

  听詹枚说枣子很甜了,王元便张罗着取竹竿来打枣子,贞仪写完了家书,也跑过来跟着一起捡枣。

  如此忙活了小半时辰,得枣大半木盆。

  詹枚帮着打了井水来,半盆枣子洗得干干净净,端上院中石桌,王元招呼着大家一起吃枣。

  老太太坐在廊下,笑看着院中热闹的一幕。

  打枣子,摘石榴,吃红薯,正是白露时节最常见之事。

  王家兄弟三人和詹父谈到白露节气,便吟起诗词来。

  老韩拿衣摆捧托着枣子,用地道的天长口音也说了首谚语诗:“豆圆谷子黄,弯腰是高粱。无心观露白,家家收秋忙。”

  又念什么:“……白露秋风夜,一夜凉一夜。”

  老人念罢,见王锡琛等人都笑起来,神情便有些局促,自觉闹了笑话。

  却听贞仪笑着说:“既说了节气之象又兼顾农事,通俗易懂也压上了韵,是好诗呢。”

  王元吐出一颗枣核,道:“怎光听着父亲他们来吟了,二妹妹也捡一首好诗吟来听一听!”

  既是要吟,便要合乎白露时节的,贞仪随口吟了曹丕《燕歌行》中的一句:“……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又读到白居易的:“清风吹枕席,白露湿衣裳……”

  詹父听了,连声夸赞。

  这两首诗的传颂都不算广,可这小姑娘信手拈来,可见博学程度,书必然是没少读的,且绝非只读了浅表。

  听得女儿被夸赞,王锡琛只是笑笑,并与贞仪道不可哗众取宠,刻意卖弄。

  他语声温和,并不是真的责怪,或只是出于为人父母的谦虚,但也的确认为女儿家在男子间吟诗并非正道。

  礼尚往来般,王锡琛提议让詹枚也吟一首白露诗。

  论起白露,再不通诗词的,纵是橘子,似乎也能至少吟上一句朗朗上口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詹枚脑中也无可避免地出现了此段名句的声音,可他下意识地避开了。

  那是有意识的回避。

  可这种回避,似乎恰恰说明了什么。

  少年压下有些乱的心鼓声,只是吟道:“戍鼓断人行,秋边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小院上空,恰掠过一群应时节南飞迁徙的燕。

  今日霜降。

  (虽然更新迟了,但本章字数多咳咳咳)

  第44章 白露(二)

  一年四季,亦分四祭——春祭日,夏祭地,秋祭月,冬祭天。

  四季中的每一季又按月份先后平分为孟、仲、季三时段,因此秋八月中的中秋又称仲秋,正当祭月时。

  白露将尽时,中秋便要到了,詹家父子适才告别了王家人,动身回宣城去。

  贞仪和橘子今岁的中秋节便是随着家人在天长度过的。

  中秋后,一则消息腾驾着新鲜的桂花香气从金陵飘来,消息的内容却叫天长王家众人大失所望。

  王介仍未能中举,且病倒了。

  确切来说,王介的身体在考试之前便不大好了,本就是强撑着赴了考场,如此撑了一场又一场,待撑着考完了,人也倒下了。

  得信后,贞仪很快跟着祖母和父亲叔伯们动身离开了天长。

  目送着车马远去,送行的天长族人中,有年长者满眼愁绪地叹息:“又要再等三年了……”

  此次王家人返回金陵,途中只用了两日。

  王介尚未病愈,连日高烧之下,脸色苍白,形容消瘦,穿着雪白里衣,外披一件棉布袍子,就这样坚持着下榻,跪地叩首,向急匆匆赶回的祖母和父亲伯父们赔罪:“介无用,又一次让大母、父亲和二位伯父失望了……”

  董老太太叹道:“还带着病,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王锡璞看着跪在那里的儿子,片刻,将视线转向妻子,一字一顿问:“你们也不是头一遭照料考生了,怎会出了这样大的纰漏?”

  察觉到一道道视线向自己投过来,三太太有着一瞬的难堪,更多的是无措和自责。

  为此付出最多辛劳最操心的人,此刻在丈夫口中眼中,俨然成了最大的罪人。

  且她不能有激烈的辩解,只能愧责茫然地道:“饮食起居分明都是再三小心过的,按说不该……”

  “父亲,此事不怪母亲。”王介打断母亲的无措,微微抬起头来,眼睛依旧低垂,声音沙哑:“是儿子自己不争气,辜负了家中的栽培看重……”

  杨瑾娘扶着也跟着消瘦许多的弟妹,从旁试着小声道:“也不能怪介儿,这数月来家中这样忙乱,介儿是个好孩子,纵嘴上不多说,心中也难免悲痛……大夫看罢,亦是道介儿忧思过重……”

  听着这些话,王锡璞却终于将怒火直面向了儿子:“好一个忧思过重!”

  “家中诸事未曾让你沾手,奔波回乡之行也未使你跟从,万般考量都是为了能叫你安心备考……可你倒好,竟是这样不堪大任难成大事!”

  “难道你如今这般,就能为家中添光,就能告慰你大父在天之灵了吗!”

  王介跪在那里,神情颤颤愧疚,承受着父亲的责骂。

  “老三……”董老太太打断王锡璞未完的话:“介儿一向有担当,他如今已是最难受自责的那一个了,你又何必再这样挫伤他。”

  到底不是亲生的母子,这话已是掐着分寸来了,却仍让常年不在家中的王锡璞面色一阵变幻难堪,正因有这一层隔膜,他纵有不认同,却也只能咽下,是以强忍下情绪,垂首道:“儿一时失态,让母亲见笑了……”

  言毕,目光扫向仍跪在那里的儿子,面色沉沉地道:“事已至此,好生养着吧。”

  旋即向老太太抬手施礼:“一路匆忙,儿先行洗尘更衣去。”

  王锡璞退了两步,转身出了屋子,老太太叹口气,示意二儿子跟上去宽慰几句。

  王介被扶回到了榻上,一向重体面的三太太自觉面上无光心中有愧,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大太太将她拉到外间,低声劝着:“你这样哭,让介儿瞧见,岂不叫他更难受?”

  “介儿,你莫怪你父亲他说话重。”屋内,王锡瑞劝着侄儿:“他要丁忧三载,官场变幻莫测,难免使人焦虑难安。他既忧虑家中,又挂心你的前程,会有如此反应,也是人之常情……”

  董老太太也安慰了孙儿几句。

  听着长辈们的劝慰,王介靠坐在床头,半垂着眼睛,应着一声又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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