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长辈们都说完了话,贞仪最后才得以开口,看着眼前这样病弱颓丧、甚至扎出了一层潦草青须的兄长,千言万语却是只剩了一句:“二哥哥……你受苦了。”
王介终于抬起头来,对上妹妹因担心而微红的眼睛,他竟顷刻间滚下两行热泪来。
大人们予他重视、责备、期盼、规劝、教导……二妹妹却如一缕纯粹清风误入这忙碌世间,站在这名利局外,一眼看到了被他藏起来、不敢也无颜示于人前的诸般之“苦”。
王介甚至还从一只猫儿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纯粹的担心。
看着这样的二妹妹和橘子,王介恍惚间又回到了在吉林的那段岁月里,那座小院简陋,但抬头就能看到开阔的天穹和山川,耳边总是大父和二妹妹探讨时令天象的声音,鼻间则是下雨时雨水溅起尘土的气味……那是农忙时,他一身狼狈地扶着粮车,一个小姑娘突然替他撑起了一把油纸伞。
想到那双纯粹的笑眼,王介的脊背一点点弯下,他辜负得不止是家中之人,还有赠他兔子玉佩的人……难道他可以奢望,让她继续等上他三年吗?这几乎是无理的要求,他无法说出口。
王介未曾往吉林传信,但陈凝田自可以从贞仪信中得知具体,王介不知她是何想法,亦不敢深问,只听二妹妹代为转达了陈凝田让他务必安心养好身体的叮嘱。
贞仪也数次宽慰兄长,话语中常提及大父生前之言。
冬日来临前,王介终于病愈,人也慢慢重新振作起来。
与此同时,董老太太做下了一个远行的决定——往蜀中去,沿途拜访亲人旧友以及王者辅生前交好的同僚们。
“你们父亲从前入仕时,也未曾考举人试,而是由他的老师一层层举荐……”老太太道:“如今这般,已不能只守着一条路了……”
“他这一生,没有别的,唯独留下了一些人脉与好名声,若能帮上家中,也算是些许遗泽。”老太太话到最后,只余一缕叹息。
王锡琛等人俱已听懂了,母亲这是打算借各地故旧的人脉关系,试着为家中谋些出路。
这些年来,在老太太的主张下,即便是王者辅被流放吉林,家中也不曾断了和各处的关系往来。
只是兄弟几人都很清楚,即便亲情交情仍在,可父亲已去,母亲这般实与登门求人无异了……
王锡璞对老太太的提议感到意外,也动容钦佩,羞愧难当地道:“母亲年迈,却还要为家中这样苦心谋划、奔波经营,儿等实在无地自容了……”
“这不算什么。”董老太太道:“我回蜀中去,是为探亲,传扬出去也不会伤及你们爷们的面子。”
老太太的母家在蜀中,在当地也算是小富之家,家中有两个和老太太同辈的兄弟尚在,另有个做官的侄子。
“况且如今已是这般局面了,都呆在家中不是良策……运道似水,总要流动起来才有门路活路,否则真要成那一潭死水了。”
“再者说,与人为善,经营交好,你来我往,为得不就是今日吗?”老太太道:“人活在世,能有几人没有求人时?我老婆子不觉着丢人,你们也不必自觉臊得慌。”
老太太的主意一向很稳,她决定的事,轻易没人能够打断。更何况大家都知道,这确实是有益于家中的正事。
但路途漫长,老太太年迈,总要有个男儿跟随。
“儿愿往,只是母亲既要归蜀探亲,儿若跟从……”王锡璞犹豫着看向两位兄长:“还是要先行听从兄长们的意思。”
他话中之意,是他与蜀中董家并无血缘关连,由他跟从探亲不是正理,但老太太也很清楚,他是多少有些放不下官老爷的架子去求人——老太太也不打算让他放下这架子,家中总要有个撑架子的,王锡璞这话,原是不必说的。
但或许正因不是亲生,受下了嫡母这样的付出,心中总有些感激愧疚,才愈发不能沉默不语。
在老太太看来,无论如何皆是人之常情,也不必去戳破什么,是以只道:“老三你留下,接下来这三年便安心带介儿读书,这也是头等正事。”
王锡璞垂首,恭孺地应下。
随同者几乎已无悬念,王锡琛开口道:“大哥行动不便,便依旧由我随母亲同往吧。”
老太太点了头,并道:“将贞仪也带上,她还未曾去过外祖家呢。”
这话却叫王锡琛意外,杨瑾娘一时露出惊异之色,这一去还不知数年内能不能回来,贞仪已到议亲的年纪了,老太太向来明事理知轻重的,按说不该……
待人散去后,老太太独留下了二儿媳说话——贞仪不比当初跟去吉林时那样年幼了,她既要再次带走这孩子,便理应要安好做母亲的心。
老太太先说了些蜀中董家的近况:“……董家人丁兴旺,小辈们或读书,或与西域异邦做些买卖,干什么营生的都有,因出路够广,家中便也轻易不会悉数垮下,是算得上牢固的小贵之家……西面远离中原及江南之地,虽说不比金陵繁华兴盛,胜在随性自在些,没这样多的管束……”
至此,老太太说出了自己的考量:“贞仪如今已不适宜在金陵议亲了……”
杨瑾娘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老太太的用意。
老太太话中的这句“不适宜”,叫杨瑾娘听出了好几重意思来……一来,王家不比从前,加之被许多人看好的王介今年又未能中举,贞仪的亲事选择实在不多,很难挑出合心意的人家。
再者,贞仪自吉林回来后,杨瑾娘也隐约知晓些议论,很多人私下道她女儿沾染上了吉林的粗蛮气……杨瑾娘又慌乱又气愤,不知如何是好。
这种境况下,贞仪择婿,在做母亲的看来,难免是要“吃亏”的。
而贞仪的性情作风确实有别于寻常闺阁汉女,杨瑾娘也很担心女儿嫁人后的处境。
她想到的,老太太显然也已经想到了……此番带贞仪去蜀中,也是存了替贞仪择亲事的用意。
听老太太的意思,或要从自家侄儿择起,听说蜀中女子多可以当家做主,若能在董家选出一个如意儿郎,一生富贵自在,又有老太太这重亲眷关系托着底,做母亲的自然是乐见的!
杨瑾娘忽然朝着老太太跪了下去,含泪道:“儿媳这一生实在无用,总是糊涂不明,也跟不上这世道……既不是一个好母亲,也不是一个好媳妇……幸得母亲您这般宽宏大量明事理,又事事替儿媳操心……”
“劳母亲这样费心,儿媳便将贞儿今后之事托付给母亲您做主了!”
“……”
偷听——不,旁听婆媳二人谈话的橘子不禁思索——所以贞仪就要嫁去四川了吗?听说那里的猫都是生啃辣椒的,作为第一要紧陪嫁的它,是不是也要提前学着吃辣了?否则到时候被四川的猫看不起怎么办?
贞仪不知橘子的想法,也不知祖母和母亲的这场谈话,此刻正在说着故事哄妹妹睡觉。
回去之后,杨瑾娘也未有多提什么,只是反复叮嘱女儿要侍奉好老太太。
动身之期定在来年正月末,冰化透了才好赶路。
在那之前,贞仪每日陪着母亲,照料妹妹,珍视着母女姊妹间相处的时光。
这便也导致了待贞仪动身时,不舍阿姐出门的静仪大哭不止,抱着阿姐不肯撒手。
没有哪个小女孩幼时会不喜欢身边那个总是衣裙干净清香又无所不知的大姐姐,就算自家没有这样的姐姐,也要选了邻家的姐姐来喜欢。
因为有很多喜欢,才有这很多不舍。
贞仪这次未再拍着妹妹大哭的嘴巴打哇哇取乐,她耐心哄了又哄,做下许多约定,拉勾都拉了四五次,才算终于将妹妹哄好。
哄好妹妹后,贞仪又与母亲和家人们作别,复才登车。
分明已是春日里,白露时节早已过去,贞仪坐进车内的一瞬,眼前却霎时间腾起了一层白露般的水汽,白茫茫的水汽凝结如露珠滚落。
也是挺长的一章吧嘿嘿。
(今天家里的猫被蜜蜂蜇了!吓得我半死,忙活了半天,好在没大事……傻猫年轻气盛,还以为是苍蝇,逮住了拍在爪下,张嘴就去咬,然后被蜇得立马吐出来,还好是蜜蜂不是大黄蜂啊啊啊啊)
第45章 白露(三)
马车刚驶动,见得贞仪落泪,董老太太与卓妈妈道:“瞧这泪人儿,咱们倒是成那拐带小丫头的恶人了……快快叫人停车,将她放还回去才是正理。”
卓妈妈笑应着,抚了抚贞仪的背:“二小姐,有老太太和奴婢在呢。”
已提早跳上车来的橘子也蹭了蹭贞仪的手背,提醒贞仪,猫也在呢。
早在半月前,在贞仪收拾行李时,橘子便告知了贞仪它会跟上了——橘子告知的方式就是蹲坐在贞仪刚铺开的包袱皮里。
贞仪彼时却有点犹豫,橘子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她有些不舍得让橘子再次跋涉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