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时来仪_非10【完结】(49)

  一名贼人一把抓过了贞仪递来的首饰。

  那手指粗粝,指甲钝厚,划过贞仪手心时,如一把刀,割开她本能里最深的恐惧。

  为首者急躁地下达着命令,令人匆匆敛起财物,占下两辆骡车。

  后方是两条岔路,那些人调转车头驶上没有车辙的那条路,余下几人用刀将王家人匆匆逼上另一条路,威胁喝道:“想活命就快滚!”

  说着,将人推了出去。

  车夫和王家人立时相互搀扶奔逃而去。

  那几名贼匪见状,收刀转身快步追上同伴。

  跑出百步余,至道路拐角处,得以被草木掩去身形之际,贞仪突然扶着祖母停了下来,余惊未了之下,目光里却是请示:“大母……”

  “二小姐,咱们快走!当心他们要再追来的!”卓妈妈六神无主地催促。

  王锡琛也看向女儿:“贞儿!”

  “父亲!那些人在逃命,有人在追他们!”贞仪快声道:“他们走了另一条路,将咱们从此一条路恐吓驱赶离开,就是怕咱们留在后头暴露指认他们的行踪!再这样跑下去,跑得躲得远远的,正如了他们的意!”

  王锡琛惊异地看着女儿,却隐隐听得又有动静传来,他立时犹如惊弓之鸟,只觉那些人再次追来了,亦或果真是另一拨人,只怕也同样是穷凶极恶之徒!这样的凶险纷争,不是他们能够卷入的!

  王锡琛正要再说,却听母亲笃定地道:“不,是官兵!”

  “是马蹄声!”

  嘉应州并未出现造反作乱之事,又逢帝王出京巡视,各处兵事戒备……能有这样庞大又密集的马蹄声,只能是官兵了!

  董老太太当机立断,忙让奇生和桃儿去报信,橘子放心不下,抢在前头跑去探路,若情况不对也好拦下奇生桃儿。

  来者的确是官兵。

  得了奇生指路,那些兵马迅速追去,他们队伍整齐,马匹健硕如飞,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便将那一群贼寇悉数押回,王家人被劫去的财物自然也被一并带了回来。

  王家人之所以选择调头报信,为得便是想要追回财物。

  但在这样的地方,在财帛面前,官兵未必比贼匪好打交道多少,年少的贞仪所想不到的险恶,董老太太却早有思量。

  老太太带着家人向那些官兵行礼,却不是诚惶诚恐,而是抬手行得平礼,并半道明身份来意:“……我等自江宁府来此地,前往嘉应州拜寻赵同知赵大人,遇得恶匪劫路,幸得诸位兵官大人解困……”

  老太太说得是官话,气度也沉稳,那为首的官兵不着痕迹地将施礼的王锡琛也打量了一遍,问:“你们姓甚么?是赵同知什么人?”

  这些官兵说得也是京话,且身上乃是镶黄旗的兵服。

  王锡琛心中也已有了计较,不卑不亢地答:“某姓王,赵同知原是家父生前的下僚好友。”

  这话倒全是实话,只是未提王者辅被流配的经历,这外来的官兵官职显然不高,只是个打下手的,而王者辅被罢官已是十年前的事了,对方不可能对嘉应州历任官员情况倒背如流。

  果然,对方听到这里,抬手还了个礼,便叫下属将财物骡车归还,并派了两人护送王家人去赵同知府上。

  董老太太从容地道了谢,那人见状,更信了几分,便也打消了多余的心思。

  老太太也不怕话中隐瞒之处被“拆穿”,一则那赵同知见了她,至多当众喊一声“嫂夫人”,而总不可能公然称她为“我那获罪流配的前任上峰家的老妻”——

  退万万步来说,纵是发了癫症真这样喊了,她人都到跟前了,那两名官兵还能将财物骡车公然抢回不成?这财物倒还没有丰厚到叫人这样奋不顾身的地步。

  贞仪也是这样想的,因此很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那两名官兵的护送,反倒是王锡琛心中发虚,有些不大自在,不过刚经过这样一场生死危机,他有什么反应都很正常,并不会显出异样。

  转危为安的车内,方才英勇无双的橘子在贞仪怀中终于应激干呕起来,橘子一边呕,一边想,这回贞仪必要添上一篇惊心动魄的手账了。

  三日后,总算安下神来的贞仪果然写起了“手账”,配图便是一只张嘴干呕的大肥猫。

  深夜出现(大家夜里好哇!

  第46章 秋分(一)

  待笔迹干透,贞仪将手稿整理好,收入匣中后,抱起一旁椅中打盹儿养神的橘子。

  橘子打了个呵欠,微眯着眼睛,躺在贞仪臂弯中,慵懒地看向窗外。

  窗下小桌几上,多年来贞仪一直随身携带的那本《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被翻到了秋分那一页。

  贞仪抱着猫,看着窗外午后秋景,只见入秋后云量明显减少的天际尤其开阔,遂不禁想,所谓“秋高气爽”中的“高”之一字,应当便是源于秋日云量减少,故见天空清澈高远之象。

  而云少则雷少……贞仪思及此,微侧首看向身侧小几上的月令集解,低声念道:“秋分,初候,雷始收声……雷,二月阳中发声,八月阴中收声。”

  所以,先人们一直认为雷是因天地间的阳气盛而发声,秋分后阴气上行,故而雷声渐消——

  贞仪又看向云淡风清的开阔天穹,思索着天地阴阳之说,遂想,阴气与阳气所指,应当是天地气象运转的统称,或许在探索了解更多之后,便可以给予它们更清晰准确的命名与区分。

  秋分中的“分”字,意同春“分”,都是指天地昼夜在此一日得到均分,此两日无论何处都不会出现极昼或极夜之象。区分只在于,春分之后昼长夜短,直到秋分时再次达到平衡,而后便会逐渐走向昼短夜长,如此循环着,直到下一个春分来临。

  见得窗外景色鲜明,贞仪想到许多有关秋分时的成语谚语与诗词,譬如“平分秋色”,亦或“秋水共长天一色”……此中所写皆不单单只是景色,更藏着节气的特征。

  贞仪抱猫静立许久,静静观察着景象变化,只觉目之所见,皆是无法与人言说的落拓浪漫。

  守序的天地间不知第多少次被秋日金黄的余晖填满,试图探寻这秩序源头的贞仪心间亦不知第多少次被这份天然的触动填满,这触动每每又在她心间滋生出更多的敬畏与向往。

  房中点起灯时,贞仪再次坐了回去,提笔书写自己的观悟。

  直到有仆婢来传话,桃儿走进房中,笑唤道:“二小姐,该用晚食去了!”

  此处正是嘉应州赵同知府上,贞仪随家人客居于此。

  赵同知早年曾得王者辅厚待提携,去岁年末时亦曾为王者辅写下祭文,对千里迢迢而来的王家人分外周到,待董老太太更是尤其敬重。

  赵同知府中住着五六个同贞仪年岁相当的少年小姐公子,有赵同知家中的庶子女,也有其子侄外甥,少年人们在一处学习玩乐,因得了长辈交待,对贞仪大多热情友善。

  秋分时节十分适宜出游,此时的广东也终于不再闷热,赵府里的小辈们带着贞仪四处赏景,品尝各色吃食,又乘马车先后去了两趟广州,第一次逛洋货行时,贞仪便被一家商铺里的一只黄铜窥筒吸引,听了售价后,又轻轻放了回去。

  窥筒又名千里镜,时下常以西洋贡品的身份出现在宫廷之中,被皇帝用来赏赐宗亲大臣。此等专由贵人赏玩之物,在商行里自然售价不菲。

  晚间,贞仪在“手账”上细细描画出了那只西洋窥筒的轮廓,放下笔后,抬头面向大开的窗外,先圈拢起右手置于右眼之前,再圈拢起左手相接,而后眯起左眼,微仰头,透过手掌圈出的孔隙看向满天星月。

  蹲坐在几案上的橘子看着这一幕,轻甩着尾巴,“喵”了一声。

  贞仪闻声看来,依旧维持着双手作筒的姿势,笑着瞄向橘子。

  缝隙中所见,橘子歪了歪脑袋,突然伸出一只雪白的爪子,朝着贞仪的“手作窥筒”打来。

  贞仪“啊”了一声笑着避开,拿起一支洗过的毛笔去逗橘子。

  窗外一轮黄月将圆,清亮月色摇出满院树影。

  近来,王锡琛跟着赵同知拜访父亲生前的故旧,也带着母亲和女儿去过了父亲生前的衙所,王家人所到之处,极得周围人礼待。

  王者辅当初正是在嘉应州任职而被罢官,也曾被当地百姓敌视,但时过十年之久,再提到那位毁神庙建书院的“怪尹”大人,大多数人反而只剩下了叹息和感佩,尤其是当地的读书人,以及曾得王者辅主张所建书院教化过的文人。十载光阴倏忽而过,也不乏有人从此地的书院里走进了官场中。

  王者辅秉公爱民,除了当初极力破除迷信的过激举动招来了百姓排斥,其余所施行政令大多极得民心,亦得贫民百姓拥护感激。

  人对逝者又总是会更多些宽容,在这远离京师纷争的南海之滨,王者辅留下的痕迹经过岁月汪洋的淘洗,到底成为了书院竹林前的石碑上被认可铭记的隽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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