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王家人前来,不少文人和附近的人家都赶来书院拜谢,还有农家人带来了时令瓜菜或鱼虾螺蟹,强塞入王家车内。
这些感激谢意伴着鱼虾的鲜腥瓜菜的清甜,扬在金秋微风里,荡起岁月微尘,飘飘浮浮,在秋阳下泛着星点光芒。橘子蹲坐在贞仪藕色的裙角边,仿佛看到那些飞尘在午后的竹林前慢慢构出了老王头的昔日背影。
想到老王头病重时挥杖打翻符纸火盆时的模样,橘子想,在此处做官的老王头一定是锋利倔强的。
但看到了贞仪和猫的老王头,一定会收起锋利,照例笑成一朵菊花。
橘子如此幻想着,只见那尘光幻影中的老人果真转身笑着走了过来,橘子下意识地熟练压低脑袋和耳朵,眯起眼睛,等待老人的抚摸。
清风拂过毛茸茸的猫头,猫在心里想,要是还能再见到老王头就好了。
举头望月时,贞仪也在心里这样想。
这一年的八月,橘子跟着贞仪,在嘉应州过了个耳目一新的中秋节。
嘉应州的中秋吃食,除了团圆饼和螃蟹之外,还有香芋和炒螺,刚从地里挖出来的香芋削了皮,拿来切成方正的小块儿煮上香芋糖水,或直接蒸软了蘸白糖吃,亦或是拿来煲上一锅排骨,吃法十分多样。
鲜螺除了炒,焯水之后还可以加了香叶姜片和猪骨用小火提早熬煨上一整夜,酱汁浸得满满的,拿竹签一挑,一吸,全是饱满螺肉的鲜香气,而无半点泥沙腥味。
白日里,贞仪跟着赵家的女眷们学着扎树灯,待到晚间便点亮挂在府门外。
夜晚就更热闹了,一串串长长的树灯高挂,好似与月色相融接。
赵家的小姐们拉着贞仪去看烧瓦塔——所谓烧瓦塔,是指拿砖头垒作空塔,底部留一火门,内里置柴火等烧料,中秋当晚点燃。
火光将几近两人高的塔身烧得通红,火烟升腾着,百姓们围着瓦塔唱着丰收曲,亦或是月姐歌。
也有孩童拿碎砖碎瓦垒小塔烧之,烧到一半,但见舞火龙的队伍经过,孩子们便纷纷起身去看火龙了。
舞火龙也是当地的中秋习俗之一,火龙以藤条编作龙筋,榕树枝叶为龙身龙鳞,榕树根须为龙须,再以竹灯为龙目,通体有数丈长,由七八名男子挑过头顶,伴着锣鼓声边走边舞,所经之处百姓大多持香供拜,沿途热闹非凡。
如烧瓦塔与舞火龙,此类民俗活动的起源大多与战时驱敌或驱蝗灾有关,因百姓们向往着和平与丰收,才会一代代流传下来。
贞仪对此类并非以愚众谋利为目的的民俗活动并不排斥,反而是敬重的,她将这些见闻都仔细地写在了手稿中。
接下来在嘉应州的日子里,贞仪的“手账”内容越来越丰富,除了民俗与美食,还有许多与好友们出游的见闻。
贞仪交了许多朋友,还意外结识了一位名唤许燕珍的夫人,这位夫人原是安徽合肥人,是随夫家来嘉应州探亲的。
贞仪从前便听说过许燕珍夫人的才名,她精通诗词,且曾作诗为袁机夫人当初的遭遇鸣不平。
许燕珍与贞仪年岁相差许多,却一见如故,十分投机,二人时常结伴出游,以诗词相和,直到许燕珍动身离开嘉应州,亦不忘与贞仪说定要书信往来。
说到书信,十一月里,贞仪辗转收到了钱与龄的来信,这封信是为“讨债”来了——贞仪信守承诺还债,认认真真地给九英姐姐即将刊印的诗集作序。
这封回信送出去不久,贞仪却陷入了一场忙乱中。
橘子不见了。
贞仪带着桃儿找了又找,七八日下来,都没能找见橘子,也未能等到橘子回来。
在贞仪的认知里,橘子聪明有灵性,又向来很有自己的主意,且橘子这段时日也常外出,身后还经常跟着几只当地野猫,是早已熟悉周围一带的环境了,按说是不可能迷路的……想到许多坏的可能,贞仪担心又慌乱。
王锡琛思忖再三,安慰女儿:“猫犬之类,将要老死时多会离开主人家身边,寻无人处离去,以免被人食肉……橘子能活到这般年岁,已是很少见了,终究是要有此一别的。”
他不安慰还好,如此一说,贞仪待愣了片刻后,眼睛一红,嘴巴一瘪,倏地转身跑开,回房独自哭了起来,饭也不肯吃了。
又等了十来日,仍不见橘子回来,贞仪每每夜中醒来,待稍稍回神,总会立刻盈满眼泪。
日渐失去希望的贞仪甚至开始相信父亲的那个说法。
又一个夜里,贞仪从梦中醒来,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侧,却依旧空荡荡,冰凉凉。
贞仪坐起身来,抱着被子发呆,忽听得窗外砸下雨声。
贞仪抬起头,不禁想,若橘子果真像父亲所言那样,此时必然正孤单地躺在哪处草丛里淋雨,而橘子是最不喜欢被雨水打湿皮毛的……
贞仪眼睫一眨,再次淌下眼泪,将头埋进膝上的被子里,肩膀颤动抽搐,和窗外的夜幕一同哭着。
不知过了多久,忽有窗棂摇晃而开的吱呀声响,贞仪只当是风吹开了窗,依旧埋着头。
直到有什么东西轻盈落地的响动传入耳中——这响动十分微小,但却尤为熟悉,贞仪猛然抬头,借着窗外廊下悬着的昏黄灯光,只见一团橘白正朝床边而来。
那团橘白抖了抖皮毛,甩动出的水珠似泛着星光。
贞仪立时下榻,先蹲下身摸索到湿漉漉的猫,连忙赤足去点灯。
贞仪举着灯再次蹲身下来,确定是橘子无误,喜极而泣间,却见橘子嘴里叼着一物。
橘子将东西轻轻放下,贞仪拿起来,竟见是一根带着些许泥土的人参。
贞仪顾不上细看,忙将橘子擦干,而后又拿棉巾将橘子裹好,喂水喂食,如此折腾一番,待雨停时,天也亮了。
听得隔壁大母房中有了起身的动静,贞仪便开心地抱着橘子跑去见大母。
天光大亮后,贞仪才得见橘子瘦了许多,身上许多泥泞伤痕,十分狼狈。
“能回来就很好了。”正为老太太梳髻的卓妈妈安慰二小姐:“瘦些也无妨,俗话说,千金难买老来瘦嘛。”
还在心疼橘子的贞仪猝不及防被逗笑。
坐在镜前的老太太透着镜子瞧,取笑道:“多亏老天爷开眼,总算是有了笑模样了!”
桃儿在旁好奇地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多天,橘子到底去哪儿了?”
贞仪便想到那株人参。
经王锡琛看罢,那竟还是一株罕见的老参,只是又不免惋惜,可惜根须不全,还有些猫儿的牙印——
最终经老太太做主,这株老参被卖给了药行,换来的银钱却是给了贞仪,老太太笑说道:“她的狸奴带回来的参,当归她这个做主人的才是……”
相处多年,大家都知晓橘子比寻常猫儿有灵性,因着此事,愈觉橘子越活越通人性了。
腊月里打春时,贞仪迎来了十七岁的生辰,这一年的贞仪,得到了人生中第一只窥筒——严格来说,这是橘子所赠生辰礼。
当晚,贞仪坐在石阶上,用这只窥筒仰望漫天星辰。
橘子慵懒地躺卧在一旁,心满意足地甩着毛茸茸的尾巴——虽说这玩意儿与现代科技相比堪称简陋,更无法与望远镜相提并论,但贞仪喜欢最重要。
早在数月前,橘子就在和附近的野猫琢磨此事了。
起先橘子也想过拜托这些野猫们给它捡些金的银的东西回来,但事实证明黄白之物实在不太好捡——可恶,有钱人这样多,他们的钱用又用不完,随便不小心丢一些给有需要的猫不好吗?
听说橘子想要拿黄白之物去换一只什么窥什么筒,野猫们虽不知那是何物,但是不妨碍它们表达疑惑——为什么不直接去狩猎呢?
——偷?怎么会是偷呢?众所周知,历来猫咪凭自己的本领取物之举是统称为狩猎的。
橘子到底更通晓些法律常识,且万一被抓住了,会很丢脸的,它活了这把年纪,面子是很重要的。
绞尽脑汁想弄点黄白之物的橘子,甚至开始思考培训一群盗墓猫咪大队的可行性。
直到有只话痨猫告诉它,五十里外平远县后有一座小山,那里常有人参出没,曾有猫不慎啃上一口,三天三夜都没有睡觉。
见多识广的橘子眼睛一亮,当天就出发挖参去了。皇天不负有心猫,橘子兢兢业业刨参半月余,总算得偿所愿。
得了心心念念的窥筒,贞仪几乎每晚都会带着橘子坐在石阶上观星。
晃眼间春节已过,王家人在嘉应州停留已近半载,该拜访的人已悉数拜访罢,该走的路子俱已走了一遍,亦得来许多有关提携或引荐的允诺,此中固然有场面话,却也不乏有真心相帮者,但谁也不是通天之人,只能尽力一试而已。
对董老太太来说,此行已尽人事,余下的便要听天命等消息了。
二月里,贞仪跟着大母和父亲拜别赵同知一家,动身往蜀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