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家小姐名与龄,字九英,比淑仪小一岁,比贞仪长六岁,她和淑仪在同一家闺塾里读书受教,又因两家是邻居,女孩子间常有走动。
钱与龄已故去的祖母是有名的书画家,她在书画上也极有天赋,今年不过十一岁,笔下丹青已具雏形。
钱与龄很喜欢贞仪,贞仪也很喜欢这位爱说爱笑的九英姐姐。
中秋,贞仪得赠画一幅,钱与龄与淑仪近来在学作诗,便玩笑着让贞仪为画“题诗”一首。
五岁的孩童如何做诗,不过笑闹而已,但贞仪却煞有其事地果真作了首童趣诗,郎朗念道:
【大父持竿溪边钓,
招来花猫七八个。
橘子兢兢监工坐,
唯见长兄睡大觉。】
钱与龄与淑仪愣了一下后,对视片刻,都不由笑起来,钱与龄更是笑得腰都直不起了。
这首诗很快在王、钱两家传开,人人都赞小贞仪灵秀聪慧,王者辅更是夸了又夸,亲自把着贞仪的手,将那首孩童诗题在了画上。
杨瑾娘听说那些对女儿的夸赞也很欢喜,王锡琛也道女儿有读书作诗的天分。
唯有王元因此挨了顿打。
动手的是王锡瑞:“岂有此理……你五岁的二妹妹都会作诗了,你这逆子还在睡大觉!”
王锡瑞打罢,去寻父亲诉苦。
老爷子宽慰他:“既不是做学问的料,也不必勉强……脑袋空空,日子轻松嘛。”
王锡瑞:“父亲,昨日儿子考他功课,不过是考了首长歌行,问他一句‘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前一句是甚么,您猜他怎么答?”
王者辅倒也有些吃惊了:“这也答不出么?”
王锡瑞痛心疾首:“只是答不出,痛快认了也就罢了,可他绞尽脑汁却答——俗话说得好!”
王者辅沉默了片刻,捋了捋胡须,似在思考祖坟上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末了叹口气,也不再强行宽慰长子——脑子空空本没什么,但空到这般地步,他通常也是建议打的。
于是,当晚王元又挨了一顿。
屁股开花的王元,在床上趴到第三日,忽然跳起来去追橘子,一路狂奔追到园子里,橘子火速爬到树上躲避追杀。
王元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指向橘子,痛斥橘子放走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只画眉鸟。
橘子倍感冤枉,它才不是要放走,它本打算吃掉的!
趁王元不备,橘子跳下树去,直奔寄舫书屋,去寻贞仪庇护。
王家的日子吵闹又平静,秋去冬藏,几场雪后,很快又来到了一年立春。
崭新的六岁贞仪偷偷庆幸,去年没过五岁生辰,果真有用,卢妈妈好像忘记要替她缠足的事了。
然而孩童世界里的“灾难”,总是毫无预兆突然降临。
正月中,雨水节气如期而至,贞仪还没到起床的时间,就被橘子吵醒了。
贞仪睁开眼,橘子如临大敌地朝她叫着。
贞仪坐起身,透过开了一扇的窗子往外看,只见阿娘正站在院中与卢妈妈说话,而卢妈妈手中赫然捧着一叠白布。
第5章 雨水(二)
贞仪逃了。
主意算是橘子出的。
橘子撞开了屋子后面的那扇窗。
窗是雕花小轩窗,只有上面半边可以推开,窗洞不大,五六岁的孩童想要钻出去也有些费力。
被橘子推了一把的贞仪扑通一声栽了下去。
窗子不高,贞仪很快爬起来,带着紧跟着跳出来的橘子开启了一场“逃亡”。
金陵城近日多雨水,此时依旧细雨濛濛,贞仪只穿着里衣,赤着脚丫,很快便一身泥泞。
橘子在前方带路——作为王家的护院猫,橘子熟知家中的所有隐蔽角落以及每个老鼠洞的位置。
橘子有心想将贞仪藏到老鼠洞里去,临到跟前又惊觉并不合适——那么大一个娃娃呢,要将老鼠洞撑破的!
最后橘子将贞仪带到了王家后院角落里的一间小屋内,这间屋子久未修缮,只用来堆放杂物。
门已经没有了,灰尘蛛网倒是管够,里头有两张缺了腿有裂痕的旧桌,几只破了的荆条筐子,还有些缸瓮罐子等物。
橘子和贞仪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张卷起的旧席子,贞仪将它竖放围起,把自己圈在里头。
贞仪蹲藏在内,从里面用两只手揪住席子边沿,以防它倒下去。
橘子则在外面望风。
没过多久,橘子发现那拿来掩藏贞仪的席子抖得厉害。
橘子跑来,拿爪子拍了拍席子提醒贞仪,但席子却抖得更显眼了。
没办法,橘子只好跳进去,拿一只前爪帮贞仪一起扶着。
见橘子也进来,贞仪安心许多,但眼睛始终睁得大大的,耳朵时刻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不时从席子的破洞里去瞄外面的情形。
这一路逃亡,让贞仪雪白的里衣变得脏兮兮,头发也有些蓬乱,白嫩嫩的脸上沾着泥灰——这让橘子想到了烘焙店里软糯糯的脏脏包。
这“脏脏包”到底年岁太小,饿着肚子跑出来,又累又困,眼皮沉沉开始打起瞌睡,但小手犹且抓着席子。
屋顶上漏水,不时落下一颗豆子大的积雨,橘子怕砸到贞仪,开始聚精会神地仰脸盯着,每当雨珠落到半空中,便眼疾爪快“啪”一下将雨珠击飞。
不知过了多久,就当橘子也有些犯困时,忽有喊声由远及近传来:
“……小姐,小姐!”
“春儿……”贞仪朦胧睁眼,下意识地要应答,被橘子拿毛绒绒的爪子捂住了嘴巴。
但贞仪还是被发现了。
橘子恨极——屋顶有只多管闲事的猫叫唤个不停,将春儿引了过来。
离开这间破屋时,橘子看见一道黑白色的猫影跃到墙头上,很快消失不见。
橘子暗下决定,待下次见面,定要以一场恶斗来清算奶牛猫今日告密之仇。
贞仪被带到了董老太太处。
贞仪“失踪”之事惊动了家中上下,此时人都过来了。
王元走进来,瞧见脏兮兮的二妹妹,取笑道:“我道二妹妹去作甚了,原是钻老鼠洞去了!难怪找了这许久也没瞧见影子!”
王锡瑞瞪了儿子一眼,大太太伸手将儿子拽到身边站好。
杨瑾娘余惊未了地擦着眼泪,王锡琛正要教导探问女儿时,坐在上首的老太太已经招手,让贞仪到跟前去。
老太太接过仆妇取来的茄紫色绣宝瓶夹棉褂子,给贞仪裹上,把人揽在身前,问:“我们德卿一向乖觉的,今日是怎么回事,且与大母说说。”
“大母……”小女孩的眼睛里包着晶莹的泪珠,嘴巴瘪了瘪,强行忍住哭意:“我不想缠足,我害怕!”
听是因为这个,董老太太笑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摘去孙女头顶粘着的蛛网。
淑仪走上前,在贞仪跟前半蹲下,握住贞仪的小手,柔声劝慰:“二妹妹,疼过就好了,总有这一遭的……”
“大姐姐,我不想,不想将脚折断……”贞仪含泪摇头,看向一旁被春儿当作帮凶看管起来的橘子:“我想一直像橘子一样跑得又快又远!”
淑仪笑了:“傻贞儿,人和猫怎能一样呢,咱们人多尊贵呀。”
贞仪:“既然尊贵,那为何要受这样的苦呢?”
淑仪语塞了一下,才道:“吃得苦中苦……”
“便有吃不完的苦。”王元抢过话。
“王元!”王锡瑞呵斥一声,便要上手。
王元躲过去,边往外跑,边道:“二妹妹,你权且哭给他们看!大兄等着你的捷报!”
淑仪还要再与妹妹讲道理时,忽见二妹妹再不忍着,“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淑仪顿感无措,只有看向祖母。
这种女眷后宅事务必是由祖母做主的,况且祖父今日出门访友去了。
“先等等再说。”董老太太拍扶着贞仪的背,对老二夫妇道:“这丫头是怕到心里去了,缠足虽是要紧事,将孩子吓丢了魂儿却是不值当……暂时等一等吧。”
老太太发了话,此事便只能暂时叫停。
贞仪紧紧抱着祖母的腿,不愿回去,老太太便让贞仪留在这里住两日。
众人先后离开,路上,杨瑾娘茫然自责:“都怪我不曾教导好她……”
说着,视线落在端庄稳妥的淑仪身上,愈发红了眼眶。
三太太安慰她:“贞仪才几岁?况且每个孩子脾性不同……嫂嫂别着急,且慢慢教着。”
当晚,歇在祖母院中的贞仪起了高热,折腾到天亮,发了通身的汗,额头才总算凉下来。
烧得糊涂时,贞仪做梦都在喊不要缠足。
很多年后,贞仪回想起此事,觉得这应是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反叛”,但幼时的她并不知道自己在为何而反叛,她只是害怕,太怕了。
当恐惧撞上一颗底色执拗的灵魂,便有了这场无知无畏的反叛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