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时来仪_非10【完结】(71)

  昏沉的贞仪是被橘子近乎凶戾的叫声吵醒的,橘子几乎从未发出过这样的叫声。

  “滚开!连个畜生也这样邪门!”

  橘子扒着一个男人的裤脚撕咬,被那男人一脚甩了出去,重重摔滚下了石阶。

  那些人闯入贞仪的书房,搬出了一箱箱一册册书籍稿纸,甚至还有老旧的竹简,连同许多老旧的铜制仪器与木尺等,统统丢到了院中,浇上了刺鼻的火油。

  贞仪拖着虚弱的身体奔出寝房,见此一幕,只觉误闯进了一场噩梦中,可偏偏每个人的脸都那样清楚。

  贞仪想到了那年二哥哥出事后,她跟着消沉病倒,大哥哥也曾这样作势要烧书来吓唬她……而这次根本不及她扑上去,拉住了她的人正是大哥哥。

  贞仪不明白却也顾不上去明白,她不管不顾地猛烈反抗起来。

  “小姐,小姐……听老奴的话,别去,别去了!”满头已找不出半根黑发的卓妈妈也奔过来,和王元一同紧紧抱住疯了一般的贞仪。

  “二妹妹,你要恨便恨我……是我带他们来烧的!”王元哑着嗓音大声说。

  贞仪挣扎的动作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兄长的脸。

  总是一副混不吝而又总能做到圆滑世故模样的王元此际脸上挂满了泪。

  贞仪茫然,委屈,愤怒,不可置信,开口时泪也滚下了:“大哥哥,为什么呀……为什么?”

  “二妹妹,你听我说……”王元的声音颤栗着,眼里有愧疚,更多的却是无法抗衡的恐惧,他拿冷得发抖的手扶住妹妹清瘦端正的肩膀,摇着头,绝望地对她说:“这次不一样。”

  同上次假装要烧书不一样。

  同以往任何一次家中遇到的状况也不一样。

  贞仪颤颤转头,看向那些人,再看向守在院门处只在勉强维持“秩序”的几名官差,迟迟明白了什么。

  那火油同时浇在了她心间,经火把一触,轰然烧起了熯天炽地的怒火。

  就在王元以为妹妹被吓住劝住了的这短短间隙,却见贞仪猛然冲扑上前。

  几人急乱阻止之下,贞仪扑倒在地,卓妈妈爬跪到贞仪面前,用尽全部力气将她死死抱在怀里。

  年迈的卓妈妈因为想要保护贞仪而逼出了巨大的力量,这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的方式。

  贞仪的脸堵在卓妈妈的衣襟里,她愤怒的嘶喊也全被埋在了里面,庞大的崩溃在这方寸黑暗间疯狂地游走碰撞,试图撞出一点出口和光亮,却注定徒劳。

  在贞仪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曾在一片麦田里救下了卓妈妈,小小的她抱住了伤痕累累的卓妈妈。

  那天夜里,大母和贞仪说,这世间有两种恶,一种恶是季五那样的恶,这是愚蠢笨拙的恶;而另一种恶,可以被藏在圣贤道理鲜亮皮囊之下,让你轻易看不出他在作恶。

  彼时的贞仪听得害怕,抓住大母衣襟,仰脸问:【大母,那要怎样才能识破躲过?】

  大母未答。

  而此刻贞仪终于亲眼见识到了这第二种恶,可即便它足以被识破,却无法被躲过。

  夏未尽却冬已至。

  那些被翻找出来的书稿几乎堆成小山占了小半院落,大火将本就闷热的空气烧得扭曲变形,那些印着猫爪的鲜亮游记也化作飞灰,升腾着漂浮而起,似一片片滚烫的雪花。

  天地化身为炉,愚昧恶火熊熊燃烧,贞仪几乎要被焚尽了。

  而在这个时刻,她一直迷茫寻找的那个真相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漫天灰烬中,贞仪似也成了其中一片即将消散的灰烬,她无力地靠在卓妈妈怀中,涣散的目光瞥见了一名官差晃动着的皂靴与衣角。

  借着那代表着官府威严的一片衣角,贞仪看到了更多未曾露面的人,他们的上峰,上峰的上峰,他们渐渐垒作了一座高山,那山巅之上的人身穿明黄龙袍,那是最接近【天】的人,他的一切谕旨皆被奉作天意。

  贞仪从前总在想,天子是否真的是那个觐见过“真理”的人,可若果真如此,天子为何容许民众愚昧,为何不肯鼓励天文学说,为何要让他的子民在混沌中徘徊?

  贞仪由此也引发多次思考——大父立心,大母立世,二人究竟谁对谁错?

  此时此刻,贞仪终于知道了,大父大母无错,是这世道的错!

  那些让她迷茫的,感到矛盾的,总是无法进一步去探究的规则,俱是因为它们被人为掌控扭曲着!

  世人的愚昧是毒雾,此雾乃人造,造雾者却自诩天意,好叫世人甘愿在卑贱中匍匐!

  “天意”不容窥测,不过是因为真相一旦被揭示,那座用骗局堆砌而起的高山便会崩塌粉碎!

  此时这场被官府默许的“天谴”几乎要将贞仪摧毁,而这场暴力,反而成为了贞仪在探寻真理之路上的一记最有力的佐证,此刻她无比确信——

  所谓天命所归,君权神授……正是这千万年来,最卑鄙、最无耻、最歹毒、最庞大的人类骗局!

  随着一口赤红的鲜血呕出,贞仪沉入了无尽的冰冷黑暗之中。

  愚昧是极其可怕的事,无数在现代人看来极其荒谬的悲惨事件就是那样真真切切的发生了。

  清朝皇帝对天文学的态度可以用“浅尝辄止”四个字来概括,一切都是为了封建皇权统治。相对应的,下面的官员也并不乐见治下有天文学快速发展的失控苗头。

  第66章 冬至(三)

  橘子被吓坏了的洛哥儿抱着藏进了屋内墙角处卷起的席子里。

  橘子也曾带着小小的贞仪这样藏过。

  而如今橘子已经很老了,又受了伤,这样被洛哥儿紧紧抱着,几乎挣扎不得。

  洛哥儿吓得发抖,小声对橘子说:“橘子,你别去,他们还会再欺负你的,我保护你……”

  谁知原本已近无力的橘子,听到这一句话,却突然拼了命地一蹬后爪,猛然从洛哥儿怀里窜了出去。

  连猫都会被欺负,贞仪怎么办?

  洛哥儿要保护它,它得保护贞仪!

  飘飞的灰烬下,橘子拖着一只瘸了的前爪奔向已经昏迷的贞仪。

  橘子觉得自己没保护好贞仪。

  橘子不懂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做,贞仪写的东西都是好东西,为什么要被人烧掉?

  那些人大喊着说什么贞仪被书里纸里的妖邪蛊惑住了,不将它们烧去就会一直有灾祸发生。

  书里纸里的妖邪……

  橘子突然惊悚地想,难道是因为那些东西上面都有它的爪印吗?

  是因为它是外来的猫,是它给贞仪带来了这些可怕的灾难吗?

  院子里的灰烬怎么也没办法彻底打扫干净,它们飘落在每一个细小的角落里。

  贞仪醒来时,慢慢地伸出手,纤细指尖轻轻落在了一直守在她面前的猫儿头上。

  贞仪的身体是孱弱漂浮的,但橘子看得到,她的眼睛是清醒坚定的。

  她的嗓音喑哑不清,她的话语无可置喙:“橘子,我没有错。”

  她似能读懂猫儿无端的自责,于是她还说:“橘子也没有错。”

  橘子一向信任贞仪,贞仪说猫没错,那猫就一定没错!

  橘子这才敢心安理得地拱进贞仪怀里。

  橘子试图安抚贞仪,可橘子也很怕。

  不是贞仪的错,不是外来猫的错,那就是那些人的错,可这个世道却将对变成错,将错当成对,这种彻底的颠倒感让橘子感到眩晕恐惧,甚至想要应激呕吐。

  此刻只有在贞仪怀里,橘子才能找到一点属于“同类”的真实安全感。

  橘子在贞仪怀中蜷缩成了一只蜗牛壳。

  院中飘飞着的细小灰烬似乎随着呼吸钻进了人的心肺中,给王家每个人由内至外都蒙覆上了一层厚厚细细的阴霾。

  贞仪原以为自己没有眼泪可以掉了。

  待到深秋时节,这片土地上的疟病终于离开。

  而贞仪怀里的静仪也跟着离开了。

  那夜院中焚书时,虚弱昏沉的静仪已无法再像一只小猫般去刨火堆,去保护阿姐的稿纸。

  但当有人闯入寝房搜找时,静仪手脚并用着,拼力支撑起身子,取过床头一册旧书,抱在怀里,也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只蜗牛。

  那本旧书籍正是于贞仪而言意义匪浅的《月令七十二候集解》。

  贞仪抱着已无呼吸的静仪,将额头贴在静仪冰冷的额头上,泪水如泉涌。

  她的妹妹还这样小,却试图反过来保卫她。

  她的妹妹还这样小,却依旧不能成为这苦难命运中的一只漏网小鱼。

  拼尽全力也未能将妹妹留住的贞仪心中藏着诉不清的悲恸绝望与无力怨愤,可实际上她连哭也是静默的,泪水如冬夜中的河流,冰凉无声。

  刚过三十没几年的春儿鬓边竟生出一缕白发,她瘫倒在榻边,捧起静仪一只青白的小手,哭得肝肠寸断。

  静仪自生下便体弱多病,而从那时起杨瑾娘的身体就已经很不好了,静仪是在春儿怀里一点点长大的,亲近的时间比春儿自己的孩子还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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