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时来仪_非10【完结】(72)

  春儿哭到六神无主间,自责地放声哭喊:“都怪我,都怪我没看好二小姐,叫她三月十五夜里跑去了院中,见到了那不祥的天狗!”

  贞仪闭眼流泪,依旧静默着。

  寄舫书屋也从此静默,书屋的门紧闭着,王锡琛亲手为它上了锁。

  这个温和到有几分软弱无主见,连用药都务必讲求平和缓慢的男人,在那个危险的夜里,面对闯入家中的人群,他曾冲到最前面,攥住了为首之人的棍棒,厉声反驳那些人:

  【我儿聪慧明秀,读的是真知圣贤书,行的是磊落光明道,她不是害人的妖邪!要害人的是你们这些无知无能的作恶者!】

  而下一瞬,一记闷棍落在肩头,让王锡琛几乎昏厥。

  人可以在巨大的愤怒面前提起一股惊人的气,在那一瞬间得以拥有拼死也不惧退的魄力,但在那一瞬间过后,无法逃避的漫长的生活与责任,却会慢慢从人的脊梁里抽走这口气。

  还得活,还得在这个世道上活,还得为整个家中而活。

  静仪的离开,让王锡琛的脊梁一夜间又无力弯下许多。

  他将寄舫书屋上锁后,对贞仪说:“那些书从此就不要再读了。”

  贞仪此后百日未翻书,也未出过门,终日卧于病榻。

  贞仪彼时所患疟症不算十分严重,是在这一连串的身心重创之下,坏了内里根基。

  是夜,贞仪梦见静仪赤足立在雪地里啼哭,心痛如绞之际,被一只轻柔的猫爪拍在额头唤醒。

  贞仪再难入睡,披衣而起,来到窗边,推窗一看,只见满院积雪,正如梦中情形。

  只是任凭她的目光在院中再如何细细找寻,也寻不到梦中那道瘦弱的小影子分毫踪迹。

  泪眼朦胧间,贞仪恍惚又看到静仪手中攥着梅枝在雪地里挠来挠去的情形。

  她是个言而无信的阿姐,未能守诺在这个冬日里为静仪折枝。

  早知如此,那夜她便该陪着纵着静仪在雪中待到哪怕到天明,直到静仪写出一首满意的好诗才对。

  贞仪未点灯,借着窗外漏进来的雪光,久违地铺纸研磨,写下了一首长文。

  昔日的《同二妹作》,变作了此时的《祭二妹书》,冰凉笔尖下的墨汁如同蘸满了心头血。

  十一月中,冬至日来临,终藏之气至此而极也。

  冬至之日,是一年之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

  此一日,王元踩着积雪,拿着一封急信,匆匆来寻贞仪。

  (静仪是真实存在的,早夭也是真的。贞仪也曾写过一段有关父亲突然不让她和静仪读书的经历,但没有细说原因,想来和外人的非议有关。)

  这段太沉痛,太多离别,所以选择写完了这段一起发,一章章更新的话我可能也要没有勇气了T_T

  第67章 小寒(一)

  贞仪见信,撑着病体起身,与家中稍作商议了一番,便于次日清早随长兄一同登上骡车,匆忙离开了家中。

  橘子原本要跟上,贞仪实在不放心它的身体,便叫它留在家里,托付给了极爱惜猫狗的洛哥儿照料。

  王元与贞仪兄妹二人出了金陵,冒着数九严寒,一路向南,往湖州府去。

  夏秋时的那场疟病,带走了许多贞仪所熟悉的面孔。那位为了丈夫留下的生意和儿子操劳多年,做事总是风风火火,市侩又好强,就连为旁人哭丧时都会体体面面大哭大唱一通的蒋家太太,也因疟病撒手人寰了。

  蒋茂纨绔无能,淑仪也对生意一窍不通,夫妻二人皆无主张之下,被蒋家太太拼力守着的生意很快落入族人手中。蒋茂偏又好色好赌,被族人做了局,欠下一屁股债,族中为他还了债,借此也将他赶出了金陵。

  蒋茂和淑仪带着善姐儿,去了湖州府,投奔蒋家太太的娘家兄长。

  但蒋茂恶习难改,任凭去到哪里也无法叫人安生,他那舅父已很算得上仁慈了,舍给他三间泥屋,与他置了两亩田地,自此断了关系往来。

  这些事也就发生在数月之间。

  一场疟病带来了太多变动,王家也是混乱失序的,淑仪离开金陵时走得很匆忙,而贞仪上月分明还从大嫂嫂口中得知,大姐姐曾来信报过平安,只说已在湖州安顿下来,日子过得去,让家中不必为她忧心。

  谁料时隔一月,淑仪再递信回家中,却是一封求救信。

  淑仪并非是在为自己求救,而是为了女儿善姐儿。

  蒋茂赌光了一切之后,将目光投到了年幼的女儿身上。

  当贞仪和长兄赶到了那一座叫不上名的偏僻小村落,寻到了那三间泥屋外时,只见五六个地痞蠢汉堵在那里,蒋茂撕扯着倒在泥水里抱着善姐儿不肯放的淑仪,口中骂着:“松手!否则老子连你一同卖去窑子里!”

  时下不说各处开着的赌坊了,只是各处村乡里,蹲在村口赌博的闲汉便数不清,赌徒典妻卖女之象更是比比皆是。

  蒋茂之所以选择先卖掉女儿,不外乎是因为妻子还能侍奉他吃喝拉撒,大的总比小的有用,且没准儿还能再给他生个银疙瘩出来。

  但他这一向逆来顺受的妻子此刻竟敢死命反抗他,任凭他拳打脚踢,她抱着女儿死活都不愿意撒手。

  淑仪自幼便极其重视淑女体面。

  而此刻她裹着粗布衣衫,滚在泥水里,发髻散乱,手上脸上都生了冻疮,那双她引以为傲的“三寸金莲”此际连一双可与它“相配”的罗袜都没有了,它们狼狈地赤裸着,暴露出了昔日掩饰在锦绣鞋履之下的畸形与残缺本相。

  淑仪拼力爬起来,但仓皇之下那双脚根本站不稳,她绝望地抱着女儿扑倒在地,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自己少时的话语——

  她曾将袁机夫人的遭遇视作一种修行,而此刻她自己竟也坠入了这相似的境遇中。

  如那双脚一般被彻底规训过的淑仪,此刻纵然恐惧,绝望,无助,却仍未能生出一点愤怒。

  人若没有愤怒,就连反抗也注定是没有力度的,范围亦只被框死在脚下三寸之地。

  淑仪害怕极了,却只想着跑到屋内躲起来,而非鱼死网破拼命逃出此地。

  蒋茂气急败坏之下,不管不顾地抡起一截粗棍,就要砸向淑仪。

  然而下一刻,他的后领却被人猛地攥住往后拽去,脚下趔趄之间,一只拳头猝然落在了狰狞的脸上。

  蒋茂被这一拳打得歪坐在地,刚起身还未站稳,“啪”地一声,一记极响亮的耳光带着愤怒掴下。

  见竟是王元和贞仪,蒋茂一愣之后大怒,抓起那棍子就要向后者还手:“……小贱人!吃了疯熊胆了!”

  他举起棍子的手臂没来得及完全抡起,便被一名青袍男子制住了。

  此人正是詹枚。

  蒋茂被酒色败坏了身子,仅可欺凌弱女稚童而已,此时被詹枚按下,只能无能怒骂挣扎。

  王元眼眶通红,还要再对蒋茂动手,被詹枚出声制住了:“兄长!”

  蒋茂固然可恨,为此等烂人担上官司却是得不偿失。

  那些地痞和许多村民都在后方探头探脑地瞧着。

  贞仪已快步去扶淑仪母女。

  不足半年的时间,贞仪已几乎要认不出这样的大姐姐了。

  “贞儿,贞儿……”淑仪拿满是泥泞血污的手,去握贞仪的手,眼里的泪在颤抖,重复着哀求:“救善姐儿,带善姐儿走!”

  看出王家人此行目的,蒋茂的底气更足了。

  此等人说难缠也难缠,说打发却也有办法打发,不外乎拿钱换而已。

  蒋茂欠了赌债,外头那些正是要带走善姐儿的债主请来的打手,见不到钱不会离开。

  蒋茂拿住了王家人软肋,开始狮子大开口,不仅要王家人给他还赌债,还额外索要百两银钱:“她是我的种,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在户籍上写着的!今日若不能叫我满意,谁也带不走她!”

  世风如此,饶是袁枚老先生那等人家,昔日将袁机夫人母女接回尚且要扒下一层皮来,好一番纠缠打点。

  王家对此也早有预料,家中拼凑了近百两银子交给王元。

  此时詹枚也将身上的盘缠拿了出来。

  偿罢赌债,已不剩多少东西,蒋茂只勉强满意,揣着碎银骂骂咧咧地出门:“……趁老子回来之前滚出去!”

  “大哥哥,贞儿……还有詹家兄弟,今日大恩,我定当铭记!”淑仪流着泪道谢,将女儿推给贞仪:“只是此地非善地,我实在留你们不得,只恐他下一刻又要回来反悔缠闹,你们还是快快走吧!”

  小寒将至,万物凋零,灰穹之上又有雪花开始飘落。

  被大姐姐推着催着离开的贞仪却上前一步,抓住了大姐姐细弱的手臂:“大姐姐,不着急,咱们是要一起回去的。”

  淑仪怔住了:“……回去?”

  “是,大姐姐。”贞仪红彤彤的眼底满是坚定:“大姐姐,咱们一同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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