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琢在洗墨的搀扶下,微微撑起身子,垂下眼睫,低声道:“多谢母亲关怀,有劳嬷嬷跑一趟。”声音微弱,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怯弱。
赵嬷嬷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语气依旧沉稳:“三少爷是个明白人。咱们侯府的爷们,前程终究是在科举正途上。这次的事……夫人希望少爷往后沉下心来,多用些功,莫要再因些小事耽搁了学业,也免得侯爷和夫人担心。”
这话说得客气周全,意思却明白:你一个庶子,别矫情,能读书进学已经算侯府给的恩赏,别再闹出这种不上台面的事让侯府丢脸。
谢琢将头垂得更低,应了声:“是,琢明白了。”
赵嬷嬷似乎对他的恭顺很满意,又例行公事地交代了洗墨和旁边的丫鬟几句好生伺候、按时煎药的话,便带着小丫鬟转身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角落里做针线的丫鬟偶尔发出的轻微丝线拉扯声。
洗墨看着自家少爷沉默苍白的侧脸,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谢琢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此时应是午后,阳光透过细密的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有棵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微凉的秋风里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这般平静。性别转换的冲击,陌生环境的压迫,前途未卜的迷茫……像几座大山压在心头。
原身的记忆里,除了嫡母的冷淡和嫡兄那“温和”的欺辱,还有侯府内部下人间的拜高踩低,以及家族对子弟科举功名的迫切期望。
这期望,对于天资聪颖者或许是阶梯,对于原身和他这样资质平庸的人,就是沉重的枷锁,甚至是催命符。这次是急火攻心病倒了,下次呢?
若一直读不出来,在这深宅大院里,会是什么下场?随便打发到某个偏远的庄子上?或者成为家族某种利益交换的筹码?可他现在的身份是男子……
谢琢打了个寒颤。
不行,绝对不能露出破绽。必须尽快适应这个身份,这个性别,这个时代。他回想起自己刚当老师时,面对调皮学生和严苛考核时的如履薄冰,那种小心翼翼的状态,与现在何其相似。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空气里残留的药材苦涩味似乎更清晰了些。
读书……科举……
他回想起自己当年备战高考和教资考试时的疯狂,那种榨干每一分潜力的拼劲。或许,他可以再拼一次?用现代的学习方法和思维,去啃古代的经典?
但随即,一个更残酷的现实砸了下来。逐渐融合的记忆清晰地告诉他,原身所在的族学,教学水平也就那样,先生讲得含糊,同窗多有歧视,资源有限。
而他自己,林珂的灵魂,在读书上天分也着实普通,当年能考上本科和教师编,已经是勤奋和运气叠加的结果。在这个完全陌生的赛道,面对一群可能真正天赋异禀或者家学渊源的古代竞争者,他有多大胜算?能像原主那样,未来勉强考个秀才,恐怕都已经是烧高香了。
逆袭?太难了。
目前看来,最现实、最稳妥的路,竟然是……先苟住。老老实实扮演好谢琢这个角色,不做出格的事,不引起过多关注。
在嫡母面前恭顺,在嫡兄面前退让。读书上,尽力而为,但不必强求一飞冲天,能维持原身的水平,甚至稍微有点“开窍”的进步,都需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
活下去,安稳长大,拥有一定的自立能力。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先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至于其他……走一步看一步吧。
谢琢重新躺了回去,拉高了身上那床触感冰凉的锦被。
他闭上眼睛。
“洗墨,”他轻声吩咐,带着一丝符合年龄的、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依赖,“我有些饿,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是,少爷!”洗墨见他似乎振作了些,连忙应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更静了,只有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和角落里丫鬟极轻的呼吸声。
他蜷了蜷身体,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仿佛这样能汲取到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这开局,真是地狱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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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惊雷
谢琢的日子,陡然变成了一根绷紧的弦,每一刻都不敢松懈。
每日寅时三刻,天色还是一片浓稠的墨蓝,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微不可察的鱼肚白,他便会被外间细微的响动惊醒。那是值夜的婆子轻手轻脚起身,准备烧热水的声音。不多时,洗墨便会端着一铜盆温水进来。
“三少爷,该起了。”洗墨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小心翼翼地不敢惊扰这寂静的黎明。
谢琢沉默地坐起身,任由那温热的湿帕子覆在脸上。湿意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残存的睡意,也压下了那偶尔还会在朦胧间冒头的、关于性别和身份的恍惚与惊悸。
他睁开眼,看着这间熟悉的屋子,雕花的拔步床,挂着半旧的青纱帐幔;靠墙摆着一排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四书章句》、《春秋左传》等典籍,书脊都已磨损;临窗的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一方歙砚边缘已有些许磕碰的痕迹。一切陈设都符合一个侯府庶子的身份,不缺什么,却也绝无半分逾矩的奢华。
他站起身,洗墨熟练地替他换上那身月白色的学子衫。布料是普通的细棉,浆洗得有些发硬,袖口和衣领处能摸到细微的毛边。衣衫摩擦着这具少年尚未完全长开、略显单薄的男性身体,那陌生而清晰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如今的处境。
系好同色的腰带,整理好头上那顶代表着童生身份的方巾,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带着几分怯懦的少年面孔,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也不属于“谢琢”的隐忍与锐利。
去族学的路,他走得规规矩矩,步履不急不缓,目光始终落在身前三尺之地,绝不左顾右盼。清晨的侯府还在沉睡,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偶有早起洒扫的仆役见到他,会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唤一声“三少爷”。
族学设在侯府东侧的一处独立院落,青砖灰瓦,透着肃穆。学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多是谢氏本族或依附的旁支子弟。空气中弥漫着墨锭研磨开后特有的松烟香气,混杂着少年人身上干净的皂角味。
谢琢悄无声息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一个靠窗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默默坐下,取出书箱里的《春秋》和笔记。
先生是一位姓李的老秀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穿着半旧不新的靛蓝色直裰,讲课时常习惯性地捻着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摇头晃脑。今日讲解的是《春秋》中“烛之武退秦师”一节,分析其中的“微言大义”。
“……‘“诛”之一字,深意存焉。不曰“杀”,而曰“诛”,意指罪有应得,如天罚然。……”李老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谢琢坐得笔直,眼神专注地望着先生,仿佛要将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刻进脑子里。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专注的表象下,脑子里是怎样的一片混乱。
原身留下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撕扯过的残页,关于经义的注解零零散散,模糊不清。而他属于林珂的那部分灵魂,虽然凭借现代教育的积累,对这段历史故事本身有所了解,但要理解古人赋予其中字词的深意,体会那所谓的“春秋笔法”,却感觉隔着一层厚重的纱幔。
他试图运用自己擅长的学习方法,在纸上悄悄写下关键词,寻找事件的内在逻辑和人物动机。可这八股取士的学问,很多时候讲究的是“代圣人立言”,是遵循特定的格式和千百年来无数注疏形成的思维范式,与他习惯的理性分析、批判性思维格格不入。他觉得自己像一头莽撞的困兽,闯入了一片巨大的迷雾森林,却找不到一条清晰的路。
每一次先生停顿,目光扫过堂下,谢琢都会下意识地将头埋低几分,脖颈微微蜷缩,做出畏缩的样子,但脊背却因内心的紧张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谢琢。”李老先生的声音忽然点名。
谢琢心头一跳,依着记忆里原身的反应模式,有些慌乱地站起身,宽大的月白衫袖拂过桌面,带起细微的声响。
他垂着眼,不敢看先生,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微颤,磕磕绊绊地回答道:“学生……学生以为,此、此处的‘阙’字,是……是强调侵削秦地之害,故、故用残阙之训……”
他的回答中规中矩,几乎是照本宣科,绝不出彩,可能也没有原则性的错误。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旁边座位上一个旁支子弟毫不掩饰的鄙夷,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糊不上墙的烂泥;更有从前方斜侧方,嫡兄谢琅那边飘来的、一道带着冷意的讥诮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