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4)

  谢琅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领口袖边绣着精致的暗纹,与他这身浆洗发白的棉布衫形成鲜明对比。

  见谢琢回答得勉强,谢琅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随即站起身,姿态从容优雅,对着先生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先生,三弟所释已详。学生斗胆,窃谓此“阙”字,更深一层乃暗指晋之扩张必以秦为壑,先使秦自翦其土,而后晋得安坐收利;圣人书之,盖于无字处刺其权谋深险,非徒言尺寸之削而已。”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对弟弟的“提点”意味,但那话语中的锋芒却像浸了蜜的针,无声无息地扎入人心。堂上隐隐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与赞叹。

  谢琢垂着眼,手指在袖中悄悄攥紧,带来清晰的痛感,帮助他维持着脸上那副羞愧又感激的表情,低声道:“二兄指点的是,是弟弟愚钝。”

  他知道,自己必须“怯懦”,必须“愚钝”。一个原本就资质不佳、又失了生母庇护的庶子,在这深宅大院和族学之中,若突然变得伶牙俐齿或者流露出不该有的自信从容,那才是取祸之道。这层看似无用的保护色,是他目前唯一能握在手里的盾牌。

  散学后,回到那座偌大而沉寂的侯府,他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每日雷打不动,先回自己僻静的竹心院稍作整理,便立刻前往嫡母王氏所居的正院锦荣堂请安。

  锦荣堂院落宽敞,抄手游廊连接着东西厢房,院中植着几株名贵的玉兰,虽已过花期,但枝叶繁茂。檐下站着几个穿着体面的丫鬟婆子。掀开湘妃竹帘进去,屋内铺着光滑如镜的青砖,多宝阁上陈列着古玩玉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王氏如常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身着绛紫色缠枝莲纹的杭绸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支简单的赤金点翠凤尾簪,手中正拿着一本账册。

  谢琢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然后垂手站在下首,用带着恭敬的语气,拣些族学里无关痛痒的事情说一说,比如先生今日讲了哪篇文章,布置了哪些功课,绝口不提课堂上的难堪与嫡兄的“指点”。

  王氏只是淡淡地听着,偶尔抬眼看他一下,仿若在确认他是否还安分守己。谢琢便越发显得小心翼翼,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缓,确保自己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符合一个懦弱庶子的形象。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一个模糊的、符合所有人预期的、老实又愚钝的侯府庶子,在这繁华却冰冷的深宅大院里,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就在他以为日子就要在这日复一日的压抑、谨慎和学业的重压下,慢慢熬过去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侯府上下炸开了巨大的涟漪,二兄谢琅,因在前不久由礼部侍郎主持的一次文人诗会上,一首咏菊诗得了某位翰林学士的青眼,加之长宁侯府的门第尚存几分余荫,竟被破格特荐,入了国子监!

  消息传来,锦荣堂那边一片欢腾,丫鬟仆妇们走路都带着风,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气。

  王氏脸上更是难得地见了真切的笑意,一连多日忙着张罗打点行装,挑选跟随的小厮书童,又特意开了祠堂,亲自去给祖宗上香,感谢庇佑。

  谢琢听闻这个消息时,正在自己小院的窗前临帖练字。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面前的宣纸上投下柔和的光斑。他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兰亭序》,试图通过这种重复的、需要凝神静气的活动来平复内心的焦躁与不安。

  当洗墨带着担忧将这个消息告诉他时,谢琢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笔尖一沉,一滴饱满的浓墨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宣纸上,正好污了“趣舍万殊”的“殊”字,墨迹迅速泅开,像一团丑陋的乌云,吞噬了那一行他好不容易写得稍微有些筋骨的字。

  他看着那团迅速扩散的墨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是羡慕吗?或许有一点,那是对更广阔天地和更好教育资源的本能向往。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阴云般笼罩下来。

  嫡兄越发出息,愈发衬得他平庸无能。侯府的资源和人脉关系就那么多,倾斜给谢琅的越多,留给他的……就越少,或者说,家族对他那本就不高的期望背后,所隐藏的失望与压力就越大。

  谢琅的离开,未必意味着他的日子会好过,反而更可能让他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

  果然,谢琅风风光光离家前往国子监后没几日,府里的气氛便有些微妙的变化。下人们议论的从“二少爷如何天才”悄悄转向了“府里就剩三少爷一个在进学了”。

  一次不算正式的家宴上,连久不出佛堂、平日里几乎不过问庶务的祖母,老侯爷的继室马氏,也忽然开了口。

  老太太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沉香色的卍字不断头纹样缂丝褙子,手腕上挂着一串油光水亮的沉香木佛珠。她慢悠悠地捻着佛珠,耷拉着眼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感,清晰地传到在座每个人的耳中:

  “琅儿进了国子监,是咱们侯府的喜事,也是他自个儿的造化。祖宗保佑,但愿他能光耀门楣。”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坐在下首、正努力缩小存在感的谢琢,继续说道,“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名声最是要紧。琢儿也在进学,如今也是个童生了,虽说天资……嗯,敦厚些,但终究是侯府的血脉。外头人看着,若一个去了国子监风光无限,另一个却在族学里迟迟没有进益,难免惹人闲话,说咱们做长辈的,厚此薄彼,失了嫡庶的度,治家不严。”

  王氏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脸上那得体的笑容一僵,随即恢复自然,放下茶盏,恭顺地应道:“母亲说的是,是媳妇考虑不周。琢儿那边,媳妇会好生安排,定不会让人说了闲话去。”

  谢琢当时正低头数着青瓷碗里莹白的米粒,闻言心中猛地一紧,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爬升,却丝毫不敢抬头,只是将身子缩得更低了些,仿佛这样就能躲过那即将落下的、名为“期望”的重担。他知道,看似平静的日子,恐怕要起波澜了。

  祖母这番话,看似为他说话,实则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往后,他在族学的一举一动,恐怕会更引人注目,而嫡母王氏,为了维持她治家公允、不偏不倚的名声,也势必会对他“更加关心”。这“关心”,对他而言,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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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砺心

  时值深秋,锦荣堂前的玉兰树已落尽最后一片枯叶,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平添几分萧索。两个穿着藕荷色比甲的小丫鬟安静地打起帘子,谢琢垂首步入,一股混合着檀香与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间的清寒截然不同。

  王氏今日穿着一身赭色缠枝牡丹纹的杭绸褙子,外罩一件玄色暗纹坎肩,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盏热气氤氲的雨前龙井。她并未抬头,只是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里细嫩的浮沫,茶盖与杯沿轻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微响。

  “你祖母怜惜你,说族学的先生不够尽心,恐耽误了你的前程。”王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她老人家既开了口,我与侯爷商议了,总不好拂了她的心意。”

  谢琢屏息静气,垂手立在堂下,目光落在自己脚上青缎面布鞋鞋尖上,余光却能瞥见脚下厚实熊皮地毯上,不知何时溅上的一小点赭黄色茶渍,在那一片深色绒毛里,像一枚刚刚烙下的印记。

  “家里打算送你去城外的青松书院。”王氏终于抬起眼皮,目光在他身上淡淡一扫,“那里虽比不得国子监,却也是京中有名的书院,山长是致仕的老翰林,学问是极好的,门生故旧也不少。你去了,需得勤勉用功,莫要辜负了府里的期望,”

  她语气微顿,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更莫要……因自身懈怠,丢了侯府的脸面。须知你如今代表的,不止是你自己。”

  青松书院?谢琢心头微动,依着礼数,躬身应道:“是,母亲。琢儿定当努力,不敢有负父亲母亲厚望。”他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稚,却又刻意压得平稳,掩饰着内里的波澜。

  退出正堂时,他最后一眼掠过那点茶渍,心中明了,这不过是祖母敲打之后,为了面上好看,不得不做出的姿态。将他送得远些,眼不见心不烦,这是一步进退皆可的棋,而他,只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一子。

  离府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侯府的飞檐。角门外只停着一辆青篷马车,显得有几分冷清。洗墨忙前忙后,将简单的行装:三个捆好的青布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衫、两匣必备的书籍文具、一小包散碎银两并几吊铜钱,逐一搬上车厢。车夫老韩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仆,见了谢琢,也只是躬身行了一礼,并不多言,随即甩了个响鞭,马车便辘辘驶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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