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外围观的苏州百姓早已挤的水泄不通,人头攒动。听说被截留的漕银竟於万两,听说父母官拿百姓血汗钱夜夜笙歌,百姓一个个咬得后槽牙作响;再听说赵德海、王坤被判立斩,京城大员张敬之也锒铛入狱,又齐声喝彩,巴掌拍得通红,“好”字声此起彼伏。连日在茶馆、码头、巷口流传的猜疑与谣言,瞬间烟消云散。一位老者拄拐长叹:“盼星盼月,今朝终得见青天!苏州城,这回该清净了!”
谢琢与孙图南挤在人群后,钦差的嗓音透过层层人墙仍震得耳鼓发麻。他们低头看手里那张抄录文书,短短几行嘉奖却烫得人胸口发烫。
半年来的滋味倏地倒灌:灯火通明的账房,算盘声噼啪响到天亮;为了三两银子的出处,把账页翻得卷边起毛;口供里一句“记不清”被追问成十句细节,墨条磨了又干;深夜回房,肩背沉重得像压着磨盘,却担心证据被毁、人犯潜逃,不敢合眼。
原来那些被老吏笑为“打杂”的工夫:把每一锭银子的来龙去脉写清,把每一句口供的时辰、地点、人名钉死,把撕碎的纸片一点点拼回原形,把一串数字的差错追到零头。此刻忽然显出重量:正是这无数细枝末节,悄悄汇成了扳倒一个庞大派系的重要力量,清晰地映射出了这半年间遥远京城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博弈。
不知何时,缠绵半月的雨终于停了。一缕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庭院里,也照在两位年轻庶吉士尚带青涩却已添了风霜的脸上。江南的这场风雨,终于落定。而他们的仕途,似乎也随着这道阳光,揭开了崭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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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归京
漕船北上,两岸风光与南下时已大不相同。去岁离京,运河两岸草木初凋,带着萧瑟寒意,彼时的谢琢,奉诏随差南下苏州查案,心中满是茫然无措,如同被投入迷雾的舟楫,不知前路暗礁几许,只硬着头皮往前闯。
如今,虽不敢说洞悉了官场的幽暗曲折,但亲手参与揭开层层黑幕,整理过如山铁证,见证过雷霆天威,心底那份属于读书人的虚浮之气,已被江南的烟雨与案牍的墨迹沉淀了不少,多了几分历经世事后的沉静。望着船舷外奔流不息的河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个时代的联系又深了一层。
回到长宁侯府已是未时过半。谢琢稍作梳洗,换了身月白常服,便往祖母的颐福堂去。
丫鬟碧月见他进来,忙向里通报。祖母的声音从内间传来:“是琢儿?快进来。”
谢琢行礼问安,老太太拉他坐下,仔细端详:“这趟差事辛苦,人清减了些。”随即吩咐丫鬟上茶点,“这是宫里新赏的松子糕,你尝尝。”
谢琢接过糕点,只说了些江南风物,避而不谈案中险情。老太太听得点头,闲话半晌后露出倦色,他便适时告退。
长宁侯的书房弥漫着淡淡丹砂气。谢琢进门时,他正专注案前丹经,头也不抬,案上一炉香篆青烟袅袅,将他半垂的侧脸笼得有些模糊。
谢琢趋步上前,在案前站定,恭敬地躬身行礼:“父亲。”
“嗯。”谢鞍这才抬眼,“差事办完了?”
“是,”谢琢垂首应道,“江南之事,均已处置妥当。”
“唔,那就好。”谢鞍几乎是立刻将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同时随意地挥了挥手,宽大的袍袖在烟雾中带起微小的气流,“一路辛苦,去吧,别在此扰我清修。”
谢琢不再多言,深深一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直到关上书房的门,将那满室虚无缥缈的烟霞隔绝在身后,他轻松一口气:今日面对父亲的“请安”流程总算走完了。
相较于父亲的不闻不问,王氏至少维持着侯府主母应有的体面。
“母亲。”他进门便恭敬行礼,声音里带着些孺慕,“儿子回来了。”
王氏端坐堂上,见他进来并未起身,只将茶盏轻轻放下:“回来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语气平和,“江南一行辛苦,瞧着清减了些。”
“劳母亲记挂,”谢琢唇角带笑,“儿子一切都好,只是在外这些时日,常惦念母亲身子可还安好。”
王氏问了沿途饮食起居,谢琢一一作答,言辞恭顺。待他答完,王氏才似不经意夸了一句:“苏州的事,京中略有耳闻。你行事稳妥,未堕侯府声名,很好。”
“儿子不敢居功,”谢琢忙躬身,“都是母亲平日教导有方。”
这话说得谦卑又贴心。王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转向王嬷嬷:“去将前日宫里赐下的茯苓膏取一匣来,给三少爷。”
“谢母亲赏。”谢琢谢琢双手接过那匣茯苓膏,微微垂首,“母亲事事为儿子考量,儿子感激不尽。”他的声音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感念,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知礼懂事的好儿子。
从正院出来,正遇下值归来的嫡兄谢珣。他驻足打量谢琢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这趟差事办得不错,人沉稳了许多。”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心的赞许,“能在漕案中有所作为,是你的本事。”
谢琢谦道:“兄长过誉了。不过办些分内之事,实不敢居功。”
“不必过谦。”谢珣颔首,目光扫过谢琢略带倦色的面庞,语气转为关怀:“一路车马劳顿,面色终究是骗不了人的。且先回去好好歇息,晚膳时再细说。”
谢琢行礼告退,终于结束社交得以返回自己的院落。
晚膳后,厅内烛火温融,众人正品着清茶闲话家常。长嫂周氏捧着茶盏,眼风含笑地扫向谢琢,温声道:“三弟这趟差事出得值当,不仅立了功,人也历练得愈发稳重了。眼瞅着明年就要散馆授职,这终身大事,也该定下来了。”
她轻轻放下茶盏,语气愈发和软:“母亲与我前些日子已同汝阳侯府透了意思,只等你回来,便紧着把纳征这桩大事给办了,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周氏说着,便从丫鬟手中接过礼单,含笑细数起来:“依着咱们大齐的礼数,纳征需备足六礼,府上自是照着体面周全的规矩置办,断不会让汝阳侯府觉得简慢,更不能委屈了未来的三弟妹。”
她指尖轻点礼单,一项项说道:“你瞧,这必备的活雁一对、肥羊八只、酒黍稻米各二十担,都是选的上等品相。此外,还有织金云缎十六匹,选的是眼下最时兴的花样,质地与色泽都是顶好的;赤金头面四副,我派人盯着呢,样式雅致,做工也极精巧;另有珍珠、红宝石各备了一匣。除此之外,还添了些玉雕小摆件、精巧的银质梳篦之类的零碎玩意儿,林林总总,都是为了添彩凑趣。”
她将礼单轻轻合上,语气温婉:“总归是依着最妥当的规格去办的,定能显出咱们侯府的诚意与重视。”
她说着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亲昵的打趣:“你是不知道,你这一去半年,母亲还念叨着,若是你再晚上些时日回京,怕是家里直接就能把你送入洞房了呢!”
依偎在周氏身边的英姐儿如今已有六岁,比去年谢琢离京时长高了不少,口齿也伶俐了许多。她听得半懂不懂,仰起小脸,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问:“三叔三叔,家里要有三婶娘了吗?三婶娘长什么样呀?她会给我带糖吃吗?”
谢琢被嫂嫂一番话说得耳根微热,又被小侄女天真的追问弄得有些窘迫,忙起身向周氏郑重一揖:“有劳母亲与嫂嫂为琢费心筹备,事事周全,琢感激不尽。”
说罢,他顺手从桌上碟子里拈了块松子糖糕,弯腰递到英姐儿手里,柔声哄道:“英姐儿先尝尝这块糕,甜不甜?”
小丫头立刻被香甜的糕点吸引了注意力,捧着糖糕乖巧地点头。谢琢直起身,借着这个空当悄悄舒了口气,总算暂时躲过了这一大一小连番的“关切”。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谢琢已梳洗整齐,换上一身青缎儒衫,带着随从前往沈府拜见恩师沈泓。
澄观堂内墨香清浅,沈泓正临窗挥毫,狼毫在宣纸上笔走龙蛇,字迹遒劲有力。见谢琢进来,他搁下笔,温声道:“回来了。”
“劳先生挂念,学生回来了。”谢琢深深一揖,待沈泓示意后方才落座。
侍童奉茶后悄然退下,堂内只剩师徒二人。谢琢抿了口茶,将苏州之行的经历娓娓道来。谈及从纷繁账册中厘清贪墨脉络,从残片灰烬中寻得线索时,他眼神专注,语气沉静:“以往只知圣贤书中所言吏治清浊,以为为官者但守本心便可。此番亲历,方知贪腐之害如蚁穴溃堤,而办案之艰,尤在证据环环相扣。稍有疏漏,便前功尽弃。”
他放下茶盏,郑重起身行礼:“这半年所见所感,皆非书本可得。学生……受益良多。”
沈泓捻须聆听。这些他早从密报中知晓,此刻仍欣慰颔首:“经事长智。能于繁琐中见真章,便是长进。读书人既要明事理,更要知行合一。你能有此番感悟,便是没有辜负这些年的苦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