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转为更深沉的期许：“此次差事，你与孙图南办得妥当。杨公在御前特意提及，赞你二人勤勉得力。已向陛下建言，待明年散馆考核后，优先留你二人在翰林院。陛下已然准了。”
谢琢心知这样的恩遇不止因他半载苦功，其中必有恩师多方周旋。他整衣肃容，行了大礼：“学生明白。多谢先生栽培提携。唯有勤勉任事，不负恩师厚望，不负朝廷信任。”
沈泓摆摆手，不以为意地笑道：“不必如此多礼。你能有今日，全凭自身勤勉，为师不过略尽绵薄。”他话锋一转，转而问道：“家中婚事筹备得如何了？”
谢琢闻言微赧，恭敬回道：“劳先生挂心，家中正在准备纳征之礼。母亲与嫂嫂已安排妥帖。”
“如此便好。”沈泓颔首，眼中露出欣慰“前些时日你师母在宴上见过秦家三姑娘，与她闲谈片刻。回来后赞不绝口，说那姑娘沉静娴雅，胸有丘壑，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与你倒是极为相配。”
他看了谢琢一眼，语气温和而郑重，“你既将留馆，这婚事定在散馆授官之后，正是恰逢其时。成家立业，往后你便能安心为朝廷效力了。”
“学生谨遵师命。”谢琢再次行礼，因师长这句评价，心中对那位秦三姑娘莫名地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安定感。
从沈府告辞后，谢琢又约了徐安瑾在京郊马场相见。半年未见，徐安瑾依旧是那副英挺利落的模样，一身墨色骑装衬得他身姿挺拔。见谢琢策马而来，他立即笑着迎上前去，目光在他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啧啧称赞道：
“行啊，谢三郎！这趟江南回来，模样倒是愈发周正了，那股子少年稚气倒是褪了个干净，沉稳了不少，你这‘温其’的表字果然没白取！”
说着又关切地皱眉，“不过瞧着倒是清减了些，莫不是江南的饭菜不合胃口？回头我让我家厨子给你炖些滋补的汤水，好好给你补补身子！”
谢琢笑着回道：“二哥说笑了，江南饮食精致可口，小弟吃得惯。此番清减，实在是办案期间日夜操劳，心思耗费得多，并非饮食之故。劳二哥挂心了。”
两人骑马缓行，徐安瑾向来藏不住话，自然提起了苏州漕案：“你小子可真行！这趟江南之行，竟然立下了这般功劳。听说连首辅大人都在皇上面前提及你，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谢琢并未居功，谦和应道：“我与孙图南不过是跟着何大人、方大人打打下手，整理些文书账目罢了。真正劳心劳力、承担风险的，是两位主官。”
徐安瑾闻言，挑眉笑道：“你倒是谦逊。不过话说回来，何青和方际阳确实是明白人。此次上报功劳，还能记得把你和那个孙……什么南的名字也捎带上，这份胸襟着实难得。”
“是孙图南。”谢琢温声提醒。
“对，孙图南！”徐安瑾一拍额头，“能把你们二人的协理之功记得清清楚楚，这两位大人倒是会做人。”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不过话说回来，这回吏部可是大地震。张敬之被革职查办，他那一党也树倒猢狲散。倒是我大哥，”
他微微挺直了腰背，“原本就是右侍郎，此番顺理成章补了左侍郎的缺。说起来，还得谢谢你们在苏州掀起的这场风波，让我大哥捡了这个便宜。”
谢琢连忙摆手：“二哥说笑了。此乃朝廷公事，世子升迁自是能力所致，与小弟等人何干？小弟岂敢居功。”
徐安瑾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谢琢的肩膀：“你呀，就是太过谦逊了！罢了罢了，不说这些官场之事了，免得扫了兴致。”他不再纠缠此事，转而说起了京中近日的趣闻轶事，两人边走边聊，气氛愈发融洽。
闲谈间，谢琢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锦盒递给徐安瑾，略有几分不自然地说道：“二哥，这是我在苏州时偶然所得，劳烦你方便时代为转交……秦三姑娘。”盒中正是那串他精心挑选的琉璃手串。
徐安瑾打开盒子，见那流光溢彩的琉璃手串，先是一愣，随即促狭地笑起来：“哎呦！咱们温其真是要成家的人了！都知道给未婚妻捎带礼物了！”他故意板起脸，佯装不满，“怎地就只记得她，不记得你二哥我？枉我还一直惦记着你！”
谢琢被他调侃得耳根微热，咬牙道：“怎会忘了二哥！苏州带的各色土仪特产，早就吩咐人送到英国公府上了，二哥回去一看便知！”
徐安瑾闻言，这才满意地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谢琢的肩膀：“这还差不多！算你小子有良心！”他那爽朗的笑声惊起了不远处几只觅食的雀鸟，驱散了谢琢最后一丝赧然，让他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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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梅香
腊月廿九，残冬的寒意在长宁侯府内院被蒸腾的热气驱散了大半，府中上下早已是一派辞旧迎新的繁忙景象。尤其是厨房里砧板笃笃作响，蒸屉冒着氤氲白气，肉香、果香与糕点的甜香混杂在一起，顺着窗棂飘向府中各处，连墙角蜷缩的猫儿都忍不住竖起耳朵，循着香气踱来踱去。
与往年埋头苦读或心事重重不同，今年的谢琢，倒真有了几分闲适心境参与其中。或许是江南半载历练洗去了些许沉郁，又或许是前程婚事皆已明朗，他看着府中悬挂的彩灯、张贴的桃符，还有往来忙碌却面带笑意的仆从，唇角不自觉便含了三分笑意。
除夕守岁，一大家子人在颐福堂暖阁团聚，长辈们谈着年景家事，说着些吉祥话。酒过三巡，小辈们便有些坐不住了。英姐儿的小脸蛋被暖阁中的热气熏得通红，她悄悄扯了扯身旁谢衍维的衣袖，压低声音：“三弟，你看窗外，好像有烟火。”
谢衍维是二哥的长子，今年刚满五岁，性子活泼，闻言立刻扒着窗棂往外看，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好像是隔壁府上放的。”
谢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泛起几分暖意。他放下酒杯，笑着向主位的长辈告罪：“祖母，父亲，母亲，孩子们怕是坐不住了，不如让我带他们到院里透透气，顺道看看烟火。”
王氏点头应允：“外头冷，让下人们多备几件披风，仔细别着凉。”谢琢应了声“是”，又吩咐丫鬟取来几件厚实的披风，才领着几个孩子往院子里去。
刚踏出暖阁，清冽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日的凛冽，却让人精神一振。院子里早已被小厮们收拾齐整，廊下堆满了各色烟花炮仗。
谢琢挽起袖口，亲自执线香为英姐儿点了个“地老鼠”。那缀着火星的小玩意儿在地上吱溜溜打转，英姐儿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即便拍手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真好玩！三叔，它跑得真快！”。
见英姐儿这般开心，谢琢眼底笑意更深。一旁的谢衍维早已按捺不住，拽着他的衣袖轻晃：“三叔！三叔！我要放那个画着金菊的！”
他胖乎乎的小手指向廊下那筒 “金菊吐艳”，满眼期待：“我想看看它开出来是不是真的像画儿上那样，三叔你帮我点好不好？”
谢琢朗声笑道：“行，衍维好眼光。”说着便一手扶稳烟花筒，另一手持线香点燃引线，“滋滋”几声后，立即揽住谢衍维的肩后退几步。
不过瞬息，“砰”的一声轻响，一簇金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绽开绚烂的金菊，流光溢彩。廊下的英姐儿惊呼出声，几个孩子齐齐仰头，眼眸被光焰映得晶亮，小脸上尽是藏不住的兴奋。
大哥谢珣的嫡长子谢衍方年已十三，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暗纹锦袍，身量初显少年模样，眉宇间已具其父的端方持重。他背着手站在廊下，望着院中嬉笑的弟妹，八岁的弟弟谢衍霖性子跳脱，正追着谢衍维跑闹，两个孩子围着那些“地老鼠”咯咯直笑，小脸兴奋得通红。
而他一向斯文沉稳的三叔谢琢，此刻此刻竟也挽着袖口，与孩子们笑作一团，偶尔还会故意逗弄一下英姐儿，引得小姑娘笑弯了腰，那般开怀恣意，是他从未见过的洒脱。
“衍方，站着作甚？快来！”谢琢正陪着谢衍霖点燃一个小烟花，回头瞧见廊下那少年老成的侄子，便笑着朝他招手。方才一番活动，谢琢额角已沁出细汗，在灯笼的光晕中亮晶晶的，平添几分鲜活。
谢衍方略一迟疑，脚下未动。心中暗忖：自己已是十三岁，怎能再如幼童般嬉闹？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谢琢眼珠一转，朝正蹲在地上研究小烟花筒的谢衍霖和谢衍维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家伙心领神会，悄悄从地上拿起一串小鞭炮，藏在身后。
谢琢走到谢衍方身旁，状似随意地轻拍他肩膀，温声道：“衍方，今日除夕，难得这般热闹，怎么不和弟妹们一同玩玩？”
谢衍方正欲答话，冷不防背后突然传来“噼啪”两声脆响，声音不大却来得突然。惊得他一个激灵，猛地回头，只见谢衍霖和谢衍维正躲在石阶下捂着嘴嘻嘻直笑，地上还残留着鞭炮燃过的纸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