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在他那身不起眼的缎面灰鼠披风上快速掠过,便又缩了回去,重新专注地翻动着炭火中的板栗,仿佛那几颗即将烤熟的零嘴,比迎接一位庶出少爷更为要紧
谢琢只微微颔首,沉默地穿过连接外院与内宅的覆雪石径。途径竹心院外那棵早已落尽叶子、如今银装素裹的老石榴树时,他目光一凝,注意到虬结的枝桠间,不知何时新添了一个样式寻常的青瓷鸟食罐,里头盛着的粟米颗粒饱满,几只不畏严寒的麻雀正在其间跳跃啄食,为这寂静的冬日院落增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机。
竹心院门口,洗墨早已伸长了脖子张望,见到他的身影,脸上立刻绽出笑容。门一开,一股混合着姜汤和炭火气息的热浪便涌了出来,与外界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几个小厮忙不迭地上前,七手八脚地将简单的行装卸下。
洗墨一边熟练地替他拍打披风上沾染的雪粒,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少爷可算到了!路上冻坏了吧?夫人前日就问您的归期呢,厨房连夜宰了那头养着的黑头羊,说是等您回来就涮锅子驱寒。”
谢琢正解开领口盘扣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这般明确指向他、带着几分关怀意味的安排,在从前是鲜有的。他目光再次掠过院中石榴树上那个崭新的鸟食罐,心下已然明了,这大约也是嫡母王氏依照府中规矩,对在外求学的子弟一种例行的、面子上过得去的照拂,如同这院中虽不奢华却一应俱全的摆设,如同他身上虽不耀眼却足够保暖的衣物。
这般思量尚未散去,小年的午后便已来临。依照旧俗,各房开始了“扫房”。竹心院也分到了一队粗使仆妇,她们提着水桶、扛着绑了布条的长竹竿,登梯爬高,颇为卖力地将屋角檐下积攒了一年的尘网蛛丝扫荡得干干净净。灰尘在透窗而入的冬日光柱下飞舞。
谢琢见她们忙碌,想起自己前世也曾在新年前夕亲自打扫租住的公寓,便下意识想上前搭把手,递个东西,却被洗墨死死拦住,小厮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少爷!您是读书人,金贵着呢,哪能做这些粗活,仔细脏了手,累了身子。”
谢琢只得作罢,退回书房,听着外面的动静,心中感慨这时代森严的等级,连一点力所能及的劳动也成了不合时宜。
扫尘的喧嚣过后,府里开始发放“年例”。管事带着两个小厮来到竹心院,用小巧的银戥子仔细称了二两碎银递给谢琢,又递过一张朱红纸单,上面用墨笔清晰地列着:白面十斤、羊肉四斤、菜藕六节、年糕两条、爆竹一封。谢琢接过,在发放册子上自己的名字旁画了押。
抬头间,看见院门口小厮们正踩着凳子,小心翼翼地把两盏新糊好的绢灯挂上去,灯面绘着寓意吉祥的“五谷丰登”图案,天色渐暗,里头烛光点燃,晕染出一片暖黄的光晕,投射在门前的雪地上,也仿佛驱散了些许冬夜的寒寂。
年节的筹备紧锣密鼓,转眼便是除夕。这一日,侯府上下彻底忙碌起来,张灯结彩,仆役们穿梭不息,一派喧腾景象。年夜饭设在祖母住的颐福堂暖阁。
一进去,热浪便裹挟了全身,鎏金大火盆里松木柴烧得“哔啵”作响,地龙也烧得极足,让人顷刻间便冒了汗。
老太太身着绛紫色团寿纹袄子,歪在铺着厚厚毛皮的暖榻上,由一个眉眼低顺的丫鬟轻轻捶着腿。
嫡母王氏今日穿了大红织金通袖袄,头上戴着点翠头面,脸上难得带了明显的喜气,正与长媳周氏一同指挥着丫鬟们摆放碗筷,调整席面。
周氏身着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袄,行动间利落又不失温婉,一面听着婆婆吩咐,一面细心地将一碟桂花糖藕挪到老太太手边。
恰在此时,暖阁的锦帘被掀起,带进一丝寒意。长子谢珣一身玄色禁军常服尚未更换,肩头落下的雪屑在暖阁中化开,留下些许深色的水渍。
他先向榻上的老太太躬身行礼,声音沉稳:“祖母。”
又转向王氏,拱手道:“母亲,孩儿回来迟了。”
他的目光在屋内扫过,掠过正躬身向他行礼的谢琢时,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待他直起身,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转向正在布置席面的周氏。周氏恰也抬眸望来,四目相对间,谢珣那惯常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一分,周氏则微微垂下眼睫,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笑意,手下摆放玉箸的动作却丝毫不乱。
这无声的交汇短暂得仿佛不曾发生,谢珣随即敛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自有一股属于长兄和宫中侍卫的沉稳气度。
二少爷谢琅亦在座,穿着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腰间悬着一枚新得的脂白玉佩,更衬得他面如冠玉。席间谈及国子监近况,他随口说起祭酒大人新编的《律吕正义》,言语间引经据典,颇有见地,倒不似从前那般,只知用些刻薄的话语来彰显自身,显得长进了不少。
菜过五味,一道香气四溢的炙鹿肉被端了上来。王氏吩咐侍立的小丫鬟:“给各位少爷布上。”
小丫鬟应声,用银刀将鹿肉切成薄片,蘸上细磨的椒盐,一一送到各位少爷案前。
谢琢低头小心地咬了一口,滚烫的肉汁猝不及防地溅出,烫得他舌尖一麻,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恰在此时,只听坐在上首的祖母慢悠悠地问了一句:“琢儿,在外头书院这些时日,伙食可比得上家里?”
他忙放下银箸,起身垂目,恭敬答道:“回祖母的话,书院伙食尚能入口,只是比不得家里这般精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引得一旁的谢琅侧目看了一眼。
王氏闻言,脸上笑容更温和了些,接口道:“既如此,年后回去时,让厨房给你带上两罐府里秘制的肉酱,佐餐下饭,省得在外头清苦,瘦了回来。”
一句看似平常的关怀话,由当家主母说出,却仿佛定下了调子,暖阁里的气氛顿时显得更加和乐融融。
回到竹心院,喧嚣隔绝,只剩一室静谧。洗墨早已备好了一碗温热的桂花酿甜汤。谢琢脱了靴子,盘腿坐在临窗的炕上,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甜香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逐渐渗入四肢百骸,驱散了岁末最后一丝寒意。
年节里的走动问候,不过是依礼而行。正月初三,谢琢给祖母马氏请安。老太太依旧歪在暖榻上,手里慢悠悠地捻着一串紫檀佛珠,问了句与年夜饭时相似的“书院饮食可还习惯”,得到谢琢恭敬的“尚好,劳祖母挂心”的回答后,便阖上眼,不再多言。
谢琢安静地陪坐了片刻,见祖母再无吩咐,便行礼安静地退下了。
初九这日,他跟随着王氏前往镇远侯府赴宴。宴席间搭了戏台,咿咿呀呀唱着《浣纱记》。谢琢坐在后排,并不引人注目,他一面看着台上的表演,一面留心听着旁边那些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们议论着“海盐腔”、“弋阳腔”的分别与优劣,将这些闻所未闻的词语和见解暗暗记在心中,如同海绵吸水般,汲取着这个时代贵族圈层的常识。
元宵灯节,侯府内部也设了小小的灯市,供自家子弟玩乐。谢琢猜中了一条“打一四书句”的灯谜,得了一盏造型憨态可掬的兔儿爷灯。
他提着这盏不算贵重却意趣盎然的花灯回到竹心院,洗墨见了,笑着贺喜:“少爷今年开门红,猜谜得彩,必定好运连连,学业步步高升!”
年味像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暗了,却还留着余温。十六日卯初,天色黛青,残月如钩,谢琢已起身。
仍是老韩驾车,洗墨抱箱笼跟在后面。笼里比去岁多出两罐王氏给的秘制虾酱、一包祖母赏的茯苓糕,另有一只绣“平安”二字的小红荷包,二两银锞子在内,王氏身边大丫鬟昨夜递来时只低声道:“夫人说,给少爷路上吃用的,不用省着。”
马车出了城门,东方天际已渐渐泛起鱼肚白,继而染上淡淡的金红色。官道上的积雪被往来的车轮压得瓷实,马蹄踏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响。
谢琢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远处山脊被初升的朝阳镶上的一道璀璨金边,连日来因年节喧嚣而有些浮动的心绪,仿佛也被这晨光悄然照亮,沉淀下来。
巳时正,马车抵达青松书院所在的山脚下。上山的石阶已被洒扫干净,只道旁松树的针叶上,凝结着一层晶莹的霜花。监院宋先生仍是一袭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站在书院门口,对照着学籍册清点返校的学生,鼻尖冻得通红。
谢琢上前,递上回执,宋先生抬眼看了看他,语气平淡无波:“来得早,去斋舍放好行李,午后准时到讲堂集合,不可延误。”
寝舍内,先到的同窗赵峻熙正将从家中带来的南边特色糕点分送给舍友,见到谢琢,也热情地塞给他一包。谢琢道了谢,将自己带回的书籍和那两罐虾酱等物一一归置整齐。
年节里在侯府沾染的那点浮华与热闹气息,在这清寂的书院斋舍中迅速消散,他的心绪也重新归于课业所需的沉静与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