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7)

  待他收拾妥当,抱着书箱前往讲堂,在连接斋舍与讲堂的回廊拐角处,不期然与一人撞了个正着。哗啦一声,他怀中的书卷散落在地,一方雨过天青色云锦袍角掠过,银线缠枝莲纹晃得人眼花。

  “走路不长眼么?瞧着些!”来人声音清朗,却带着些许不悦与惯有的居高临下。

  谢琢后退一步,稳住身形,抬头便见穿着这身价值不菲云锦袍子的,是个面如冠玉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眉眼精致,肤色白皙,眉宇间带着被金玉锦绣娇养出的慵懒与傲气,正漫不经心地拂着衣袖,他指尖一枚羊脂白玉佩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谢琢认得他,英国公府的嫡次子徐安瑾,书院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风云人物。

  “是在下一时不慎,冲撞了小公爷。”谢琢压下心中泛起的一丝波澜,依着礼数,拱手致歉。

  徐安瑾的目光在他那身寻常的青色学子服上扫过,落在他有些过分沉静的脸上,挑了挑眉,忽然扯开嘴角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凭添了几分少年气,只是话语依旧带着惯常的戏谑:“我当是谁,原来是长宁侯府的三少爷。怎么,年节里在家吃多了酒,到了书院这路还走不稳当?”话语中的调侃意味明显。

  “小公爷说笑了。”谢琢不欲与他多做纠缠,弯腰欲捡起散落的书册,侧身准备让开道路。

  “诶,别急着走啊。”徐安瑾却似忽然来了兴致,目光瞄了一眼地上掉落的书卷,恰好瞥见最上面一本《盐铁论》的书名。

  他踱近两步,语气带着几分纨绔子弟式的卖弄:“啧,还在啃桑弘羊这老古董呢?陈腐之言,听着都牙酸。”

  他见谢琢捡书的手微微一顿,似乎找到了可以消遣的乐子,顺势斜倚在朱漆廊柱上,随口道:“要我说,这盐铁之辩,吵来吵去,关键不过‘轻重’二字。朝廷平抑物价、接济军需,哪里需要扯那么多道德文章?关键在于执行之人手脚是否干净,心思是否正,这才是顶顶要紧的。”

  他这番信口开河的点评,言语虽随意,甚至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与骄横,却如同一点星火,意外地点亮了谢琢脑海中那片关于“均输平准”政策的迷雾。他昨夜正为此苦思,纠结于“与民争利”的指责,却忽略了政策本身作为经济调控工具的本质,以及其在执行层面面临的现实。

  徐安瑾的话,虽不系统,却歪打正着,触及了问题的另一面,不在于是否“与民争利”的道德评判,而在于朝廷如何运用“轻重之术”调控物资,平衡各方利益,以及执行时所需的制度约束和人为操守的微妙尺度。

  谢琢的脚步顿住了,他直起身,抬眼看向徐安瑾。这位小公爷虽一副不学无术的做派,但出身英国公府,家学渊源,自幼耳濡目染的都是朝堂经济、权术平衡,某些根植于环境的见识与直觉,确非自己这等全靠自行摸索的庶子所能轻易企及。

  徐安瑾见他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要么面露不屑,要么唯唯诺诺,反而听得专注,那双沉静的眼眸里似乎真的在思考他的话,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神情渐渐被一种微妙的、被认可的得意所取代。

  他平日学问上总被师长训斥不用功,同窗也多暗地里鄙薄他靠家世,何曾有过这般被人,尤其是像谢琢这般看似刻苦用功之人,认真聆听的时刻?

  当下谈兴更浓,又随口扯了几句《管子》中关于“通轻重之权”的论述,虽与《盐铁论》的关联讲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成体系,却如同几块形状各异的石子,意外地投进了谢琢脑中那潭因死记硬背而有些滞涩的湖水,照见了书中未曾得见的人间气象。

  “看你也是个死脑筋的,光会埋头死读书,罢了,”末了,徐安瑾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无聊时打发时间的趣事,语气带着施恩般的随意。

  “日后若再被这些陈腐道理困住,转不过弯来,不妨来问我。总比你一个人闷头钻牛角尖强些。”说罢,也不等谢琢回应,施施然往讲堂方向去了,留下一个张扬的背影。

  谢琢立在原地,廊下积雪初融的冷风吹拂着他的衣袍,带来松针与冰雪混合的清气。他望着那袭渐行渐远、与这书院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沉甸甸的书箱,心中并无多少被轻视的屈辱,反而因那几句无心之言拨开了迷雾,有种奇异的清明之感。

  他深吸一口凛冽而清新的空气,整了整方才因碰撞而微乱的衣袖,步履沉稳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讲堂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驱散着冬日的寒意。陈讲师今日依旧讲解《盐铁论》,讲到“均输平准”时,照例提问其本意。

  谢琢举手,依书作答:“回先生,朝廷于物价贱时收购,贵时抛售,以平市价、抑兼并。”

  陈讲师微颔首,却并不满意,继续追问:“若地方官吏借此政策,阳奉阴违,低买高卖,中饱私囊,朝廷何以制之?光知其利,不知其弊,非真知也。”

  谢琢一时语塞,书中于此确实着墨不多。电光火石间,他想起徐安瑾那番关于“执行之人手脚干净”的随口之言,以及他后来零散提到的监察之意,心念急转,组织语言答道:

  “学生以为,或可设监察御史定期巡查、明榜市价、岁终审计,三策并行,可减其弊。”这已不仅仅是理解政策本身,而是触及了配套的监督制度。

  陈讲师闻言,盯着他看了片刻,竟没有如往常般斥责他想法稚嫩,只“嗯”了一声,转而吩咐旁边记录的助教:“将此论记下,课后誊抄一份予我。”虽未明确褒奖,但这态度已让不少同窗侧目。

  一月后,宵课散鼓方歇,谢琢抱着书卷返回斋舍,路过后山那处供学子休憩的暖亭时,见里面亮着灯火。鬼使神差地,他推开虚掩的门,只见徐安瑾正毫无形象地倚靠在暖亭内的石炉旁,就着炉火的光亮剥橘子吃,脚边随意摊着一本《管子》,书页上甚至沾了点橘络。

  “喂,长宁侯府的,”徐安瑾闻声抬头,见是他,也不惊讶,顺手从旁边拿起一个橘子扔过去,语气依旧带着那股子理所当然的使唤劲儿,“吃么?这橘子甜得很。”

  谢琢默默走过去,在炉子另一侧的石凳上坐下,接过橘子,低头慢慢剥起来。橘皮破裂时,清香的汁水溅出几滴,落入炉火的余烬中,发出“滋啦”的细微声响。

  两人就着这橘香与松木燃烧的烟气,竟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话题依旧围绕着“轻重之术”,从《盐铁论》延伸到《管子》。

  徐安瑾虽满口还是那般纨绔不经的语调,时而抱怨家中约束,时而点评朝中某人迂腐,但他家学底蕴确实深厚,偶尔随口提及《周礼·泉府》中“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的记载,并将其与“平准”之法联系起来,虽只是只言片语,却让谢琢脑海中原本零散的概念瞬间串联起来,豁然开朗。

  待到谢琢告辞回舍时,夜雪不知何时已停,一轮清冷的明月高悬天际,皎洁的月光照得覆雪的山路一片通明,如同白昼。他踏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寒夜孤寂,谢琢的心头,却第一次在这陌生的时代、森严的书院中,生出“有人同行”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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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同行

  早春积雪初融后,寒意反而更甚,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沁入骨髓,连檐角残存的冰棱都冻得锋利。谢琢努力保持着节奏,卯初即起,子夜方歇,案头那盏油灯的灯芯,总比其他同窗燃得更快些。

  只是那逐渐成熟的眉宇间,除了挥之不去的倦色,也沉淀了些沉静,像一口被反复摩挲的砚台,磨去了燥光,只余内敛的墨气。

  那日午后,散学的钟声余韵尚在耳畔,谢琢正对着新布置的策论题目蹙眉沉思。题目关乎“《周礼·泉府》与平准法之源流考辨”,需引经据典,梳理脉络。

  他刚整理出几个模糊的观点,身旁的光线一暗,一股带着暖意的梅香悄然弥漫,先凉后暖,叫人无法忽视。

  徐安瑾不知何时又溜达了过来。他今日换了身宝蓝色绣银竹叶纹的锦袍,外罩一件玄狐皮里子的石青缎面鹤氅,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禁步,行走间叮当作响,像碎玉滚盘。

  他很是自然地拖过旁边一张凳子坐下,凳脚在青砖地上刮出“吱啦”一声,惊得谢琢笔尖一颤,一点浓墨晕开,正落在“泉府”二字上。

  “啧,又是这些老掉牙的考据。”徐安瑾伸手点了点那团墨迹,语气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仿佛世上没什么值得他正襟危坐,“这有什么难解的?《周礼》泉府掌市征、敛滞货,本就是平准的雏形,无非后世桑弘羊之徒,将其发扬光大了而已。关键你得说清楚,这‘雏形’是如何一步步变成‘成法’的,中间经历了哪些变通,利弊何在。光会抄书,有什么用?”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拿过谢琢搁在笔山上的紫毫,在那潦草的几行字旁,飞快地写下“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以其价买之”一行小字,字迹虽略显飞扬,却笔力不俗,正是《周礼》原文。谢琢看着那行字,心中一动。他并非不知此句,却未能如此清晰地将其与“平准”直接关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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