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8)

  “还有这里,”徐安瑾的指尖又移到另一处,“你只提《管子》轻重篇,却忘了《史记·平准书》开篇就言‘汉兴,接秦之弊’,点明了行此策的时代背景。无的放矢,如何能切中要害?”他说话间,目光扫过谢琢因专注而微微前倾的身影,以及那双此刻正认真盯着他指尖的眼睛,像两口被擦亮的铜镜,映得出人影。

  一种微妙被需要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他轻咳一声,稍稍坐直了些,语气依旧随意,却莫名多了点不易察觉的认真:“我说,你读书不能光埋头死记,得会联想,得明白这些道理背后的‘为什么’。”

  谢琢没有立刻回应。他垂下眼,将徐安瑾写的那行字重新默读一遍,又取过一张净纸,把“汉兴,接秦之弊”六字端端正正誊下,仿佛在誊写一道密诏。誊完,他才抬眼,目光像被水磨过的刀锋,凉而亮:“依你之见,桑弘羊的变通,核心在‘均输’还是‘平准’?”

  徐安瑾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反问,嘴角却先一步扬起。“均输是骨,平准是肉。”他屈指在案上轻轻一敲,“没有均输把血脉打通,平准就是一堆死肉。可肉若烂了,骨再硬也撑不住门面。你得把骨和肉都画出来,再挑一根最利的刺,扎给那些阅卷的老头子看,告诉他们,这刺扎在何处,为何非扎不可。”

  他说得兴起,索性把鹤氅往后一撩,露出里头锦袍上银线绣的竹叶。那竹叶在窗外雪光的映照下,亮得晃眼。让谢琢忽然想起前世课堂里那些调皮的学生,他们坐在最后一排,看似吊儿郎当,却总能找到刁钻的角度把问题拆得七零八落,叫人又恨又爱。

  自那日后,徐安瑾似乎从与谢琢的交流中找到了某种前所未有的乐趣。他依旧不是个勤勉的学生,课堂上神游天外,或是偷偷把玩新得的玉器,一枚螭纹玉玦,或一方旧藏的澄泥砚。

  但他出现在谢琢书案旁的次数,却明显增多了。有时是散学后,讲堂人将散未散之时,夕阳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交错的墨线;有时是午歇刚过,众人尚带惺忪睡意之际,窗外麻雀在枝头扑簌,他拎着一盒还冒热气的玫瑰酥,大咧咧往谢琢面前一放:“吃,趁热。脑子缺油水,转不动。”

  谢琢起初不肯接,他便把盒子揭开,让那股甜腻的玫瑰香顺着热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像只撒娇的大猫拿尾巴扫人脸。谢琢先道谢,再拈起一块,入口即化,甜得发苦。徐安瑾见他吃了,眼角弯出一道极浅的褶子,像月牙儿被云轻轻掩住。

  “哎呀,这个‘格物致知’被那些道学先生讲得玄乎其玄。”一次,他见谢琢对着《大学》一章注解发愣,便顺手拿起书,指着那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要我说,没那么复杂。你就想想,工匠为何能造出精巧的器物?农夫为何知晓何时播种?无他,观察、琢磨、试错,弄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心里就亮堂了,做事也有章法。这便是‘格物’以致‘知’。先贤不过是将这寻常道理,拔高了些罢了。”

  他用一种近乎市井的、直白的方式,将抽象的概念拉回到谢琢可以理解的范围。谢琢听着,忽然想起前世实习支教时,有孩子蹲在田埂上观察蚂蚁搬家,嘴里念叨“蚂蚁搬家蛇过道,大雨不久要来到”。那何尝不是另一种“格物”?

  他心头一松,笔下便写出:“格物者,如农人识土性,匠者辨木理,非高悬虚空,乃日用人伦。”徐安瑾凑过来看,嗤笑:“你还是脱不了教书先生的口气,不过总算把‘天理’拉到了‘土地’里,算你狠。”

  又有一次,诗赋课上要求以“早春”为题作一首七绝。谢琢憋了半日,平仄尚且拗口,更遑论意境。

  徐安瑾溜达过来,拿起他那张涂改得乱七八糟的纸,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写的……‘东风解冻河开日’,倒也算写实,后面那句‘农夫田间忙播种’是什么鬼?平仄不对,意思也俗。罢了罢了,你先别管那些劳什子格律,就把你眼里看到的、心里想到的,胡乱写出来给我瞧瞧。”

  谢琢犹豫片刻,依言在纸的背面写下:“残雪消融溪水响,向阳坡草见微青。檐下冰棱滴答落,似闻地下蛰虫鸣。”写罢,他指尖微颤,像把刚孵化的雏鸟捧给人看。

  徐安瑾接过来,扫了一眼,点头:“嗯,这还有点意思。看见冰棱化水,听见地底虫鸣,这才是早春的细微处。虽然粗陋,但比那空泛的‘东风’‘农夫’强。”

  他随即拿起笔,就着谢琢的句子,一边改,一边讲解:“‘溪水响’不如‘涧水鸣’,更显灵动;‘见微青’稍显直白,可改为‘偷嫩青’,一个‘偷’字,便活了……平仄么,我帮你顺一顺……”

  他改得飞快,口中念念有词,虽不改其纨绔本色,但那份对于文字韵味的敏锐直觉,却让谢琢暗暗心惊,仿佛那人手里握的不是笔,而是一柄薄如蝉翼的剔骨刀,三两下就把多余的筋肉剔净,只留风骨。

  改完,他把笔一抛,墨点溅在谢琢袖口,像雪里绽开的黑梅。谢琢低头去擦,却听他轻声道:“写诗跟斗蛐蛐儿一个道理,得先听见它叫,再看见它跳,最后才伸手去逮。你倒好,连叫声都没听着,就想一把捂死,哪能不落空?”

  徐安瑾就像个家资豪富却不知珍惜的孩童,家里堆满了珍玩古籍,他随手抓起几件,毫不在意地塞给眼巴巴望着他的谢琢。他享受谢琢那专注的眼神,以及因茅塞顿开而微微发亮的眸光,那光亮像黑夜里突然划着的火石,短暂,却足以照见彼此的脸。

  这让他这个平日被师长训斥、被部分同窗暗中鄙薄的“纨绔”,找到了一种被认可的满足感。这满足感,远比他在京中与人斗鸡走马、炫耀新得的玩物来得更……更让他觉得,自己似乎也并非全然无用。

  谢琢对徐安瑾的接近始终带着几分警惕。起初,他以为这位国公府的公子或许是想寻个陪衬,或是出于一时兴起的戏弄,就像逗弄一只狗,高兴了赏口肉,不高兴便一脚踢开。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发现事情似乎并非如此。

  徐安瑾的指点总是恰到好处。他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把晦涩的经义拆解成最易懂的部分,每每寥寥数语,就能让谢琢茅塞顿开。更难得的是,他从不挟恩自重。

  谢琢偶尔照他所说改完文章,拿去打分,只得个“中上”,他也不会冷嘲热讽,只摸摸下巴,道:“看来那老头不喜锋芒,下次要收一收。”说罢,顺手把谢琢案上那盏将熄的油灯芯子拨了拨,火苗“噗”地蹿高,映得他睫毛下一片碎金。

  在他们的交流中,谢琢开始领悟到这个时代学问的精髓所在,那些看似艰深的典籍背后,实则蕴含着完整的知识体系。他学会了辨别经义的核心与枝叶,掌握了策论写作的要领,更明白了真情实感在诗文创作中的重要性。

  这些进步虽未让他的名次突飞猛进,却在细微处显现出来:策论里偶尔闪现的独到见解;诗文中渐渐流露的真情实感。对谢琢而言,这些指点倒算不上是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他清楚地知道,真正的进步仍需靠自己的勤学苦练,但徐安瑾的指引确实让他少走了许多弯路。

  随着交往的深入,谢琢开始重新审视这段关系。他仔细思量过自己的处境:一个侯府庶子,既无显赫的母族,也无过人的天赋,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值得对方图谋的,这个认知让他渐渐放下了戒备。

  有时徐安瑾讲得兴起,会一把扯过他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歪歪扭扭的图示:用两个衣着不同的小人隔水相望,来比附“华夷之辨”,又在水上添一座桥,桥中央用盘旋的墨点标出,旁书一个‘疑’字,以喻“进于中国则中国之”。各处再用细细的连线彼此勾连,虽如孩童涂鸦,意理却清晰。谢琢看着,那些原本觉着迂阔的《春秋》大义,竟也变得可亲起来,忍不住莞尔。

  看着徐安瑾明明一脸嫌弃却总忍不住出手相助的模样,谢琢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这位小公爷看似骄纵,实则心思单纯可爱。他那份想要证明自己的迫切,以及得到认可时眼中闪过的光彩,都让谢琢想起前世那些渴望被肯定的学生,有个叫李璐冉的孩子,父母离婚寄居在姑姑家,却每次考了高分都偷偷把试卷放在第一张,也不说话,只上课时眼巴巴的看着她。谢琢每次想起,胸口就泛起一阵温热的涩。

  学业上的困难依然存在,科举之路依旧漫长。但徐安瑾的出现,让谢琢寻得了一位可并肩前行的同道。他开始期待每次的交谈,感念对方的倾囊相授,甚至会留意到这位“先生”在学问之外的喜好:玫瑰酥要“桂香斋”的,豆沙包要“玉露轩”的,且须是现蒸,一揭笼盖,白雾可以氤氲着扑人一脸。他自然而然用心准备了,豆沙包用油纸小心包了,递过去时语气平常:“顺路,多买了一份。”

  徐安瑾接过,指尖因捧着热腾腾的包子而染上暖意。他低头咬下一口,豆沙馅儿甜得恰到好处,却仍要故意挑剔:“太甜了,下回换枣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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