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琢静立片刻,忽而俯身,伸指在一枚羊脂白玉佩上轻轻一抚,又拈起一锭金元宝掂了掂,唇角似有极淡的弧度:“金是好金,玉亦是良玉。这般成色,市面上倒也少见。”
王管事眼中喜色一闪,腰弯得更低:“大人法眼如炬!这些都是东家精心挑选……”
“只可惜,”谢琢截断他的话,将金锭丢回箱中,取出手帕缓缓擦了擦手指,语气转凉,“金玉虽好,若来路沾了泥污,便是夺命的钩索。谢某俸禄虽薄,尚知‘廉’字怎写。王管事,请回吧。”言毕,不再多言,拂袖转身,径直登车离去。
王管事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望着马车扬起的微尘,眼神渐渐阴沉下来。
次日踏入户部浙江司公房,谢琢便觉出几分不同往日的微妙。
往日见面尚能点头寒暄的几位老吏,今日要么埋头案牍佯装未见,要么在他询问时眼神飘忽。
他欲调阅一份往年核销的细则旧档,掌管文书的老书办翻了半晌,递来的却是一份早已明令废止的章程;他想再查几卷相关的辅助账目,对方便连连拱手,面露难色:“实在不巧,管库的李兄昨日告了病假,钥匙在他身上,旁人动弹不得啊,谢大人海涵。”
除此之外,他行文至浙江布政使司,请求协查福顺号当年供货的详细勘验凭据,快马递去的公文,数日后收到的回文却异常简洁,仅有“年深日久,案牍散佚,无从查考”几个冰冷字句,加盖着一枚鲜红的官印。
阻力从隐晦变得直白,余郎中再未召他问及此事,只将几桩繁琐却无关紧要的陈年账目核对事宜陆续交到他手上,意图不言自明。
谢琢按捺住心绪,每日依旧准时点卯,将分内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对福顺号一案的相关卷宗也未公开表示放弃研读,只是进展维艰,如舟行逆水。
他清楚,此刻能做的,唯有等待徐安泽那边的动静了。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又过了七八日光景,一份经由通政司发至户部的公文副本被送到了浙江清吏司。公文明称,都察院接获御史弹劾,疑浙江军需采买过程中有奸商舞弊、官员勾连之情,着浙江按察使司即刻派员,全力配合朝廷特派专员,彻查相关案卷、账目及涉事商行。
几乎同时,刑部亦有一封正式咨文送达,言已循例指派一名干练主事南下,协同勘查。
司内气氛顿时为之一变。余郎中当日便将谢琢唤至堂房,他坐在案后,将那份盖着都察院大印的公文副本拿在手中拈了拈,神色复杂地看了垂手立于下方的谢琢半晌,终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公文轻轻推至案边。
“温其啊,”他语气缓了些许,“既是上峰明令,此事……便按章程办吧。你既原就经手,心中应有成算。司里该如何配合调档、行文,你拟个条陈上来。”
他略一停顿,抬眼看向谢琢,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只是办案须重实证,依律而行,上下周全之处,你当自省。”
谢琢上前一步,双手接过犹带墨香的公文,躬身应道:“下官明白,谢郎中提点。定当依律核查。”
余郎中挥挥手:“去准备吧,行程想必紧迫。”
退出堂房,谢琢展开公文细看,心中雪亮。徐安泽此举果然既准且厉,直接通过御史风闻奏事将案子捅破,赋予了彻查的正当名分;刑部协同则增添了威势与制衡。如此一来,不仅浙江地方、连同户部内原先的阻力,皆不得不在此明文公函前暂且退让。
旨意既下,行程便骤然紧迫起来。谢琢回府后,径直往内院去寻秦颂安。
秦颂安虽早有预料,真到了眼前,仍是揪了起心来。她亲自在房中检点行装,衣裳鞋袜、常用药丸、笔墨纸砚,乃至火镰、小剪等零碎物件,皆一一过手。
“我从京郊庄子上召回的两个家将,赵猛与钱毅,明日一早便能到府。”秦颂安将一件厚实的青绒氅衣仔细叠好,放入樟木箱中,“他们早年随父亲在军中历练过,不仅拳脚扎实,于侦迹、护卫之事也颇熟稔。有他们跟着你,我在家中也能稍稍安心。”
她说着,手上动作未停,又将几包配好的丸药塞入特制的夹层。
谢琢静静立于她身侧,看她专注打理的模样,心中暖流涌动,又夹杂着几分不忍离别的怅然。
他上前一步,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身,将她轻轻拢向自己。“夫人费心了。”他低声道,气息拂过她耳畔,“有岳父大人栽培过的忠恳之人随行,确可省我许多烦忧。只是此番劳动你如此牵挂,我实在……”
秦颂安被他搂住,手上动作顿住,顺势轻靠在他胸前。她抬起头,眸中映着灯烛光晕,水色潋滟:“你我夫妻,何须说这些。”
又细细叮嘱,“夫君此去,核查案卷固然紧要,但更需万事谨慎。江南虽富庶,却也人事纷杂,遇事保全自身最是要紧。我在家等你平安归来。”
感受到怀中人深藏的忧惧,谢琢将她搂得更稳些,“我晓得。”他嗓音低沉,“此事既已由都察院明发公文,刑部协同,便是过了明路。这局面本身便是最好的护身符。你在家中一切以顾念自身为要,切莫过于劳神。”
秦颂安在他怀中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袖,又缓缓松开,最终化为一声轻叹:“你心中有数便好。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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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军需
深秋的杭州府,刚过了霜降,寒意便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意浸了过来,凉丝丝地往骨头缝里钻。驿站外的旗杆上,驿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下早已肃立一队官员,皆着公服,正静候来人。
谢琢一行抵达时,浙江按察使司长官周大人已率数名属官在驿站前迎候。
“谢主事一路辛苦。”周大人身着三品绯袍,面白微须,见谢琢下车,便含笑上前两步,伸手欲扶:“自接都察院与刑部公文,我等便日夜筹备,专候大人莅临。”
谢琢不着痕迹地侧身半步,避开他搀扶之势,拱手还礼道:“周大人亲迎,实不敢当。琢奉旨南来,本是例行公事,怎敢劳大人如此郑重。”
周大人神色未变,收回的手顺势向驿站内一引:“谢主事过谦了。大人奉皇命而来,代表朝廷体察要务,下官理当尽地主之谊。”
他略顿一顿,继续道,“为免大人劳顿,下官已拟好详程,明日先赴漕运码头官仓验看粮储,午后往城郊铁器坊巡视军械制备,后日则传召几家主要供货商问话。一应文书、人证皆已备齐,随时听候大人调阅传询。”
他说得周全恳切,言语间已将三日行程安排得紧密妥帖。
谢琢静静听着,目光在周大人面上扫过,方缓声道:“大人安排周详,琢心领了。只是此行所系甚重,陛下临行前亦有‘眼见为实,不拘成例’的口谕。明日既已定下勘察官仓,便依大人所议。至于后续行程……”他微微一笑,“待明日勘验后,视情形再议不迟。”
周大人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暗色,随即抚须笑道:“大人处事缜密,下官佩服。那便依您所言,明日辰时下官来驿馆相接,陪同前往码头。”
次日卯时三刻,驿馆外车马已齐。周大人身着绯色孔雀补服,立于青呢官轿旁,见谢琢出来,含笑拱手:“今日天公作美,正宜勘验。下官已命各处准备停当,大人请。”
辰时抵漕运官仓。高墙森严,守卫持戟肃立。仓门开时,一股陈谷与石灰混杂的干冷气味扑面而来。粮垛齐整如城垒,每垛皆悬着黄底墨字木牌。
周大人引谢琢至东首第三垛前,老仓吏立即示意杂役解绳开袋。新米泻入木槽,簌簌有声。老吏在旁禀报道:“大人请看,此皆上月新米。”
谢琢踱步巡视,靴底无意间蹭过一处石缝,带出几粒暗黄米粒。他止步俯身,指尖捻起一粒,米粒在指间轻易碎成齑粉。“此仓上次清空,是何时?” 谢琢目光掠过仓吏微微抽动的眼角。
周大人适时上前半步,温声道:“回大人,按例应是今春三月清仓轮转。许是当时洒扫未净,遗留了陈迹。”他转向仓吏,语气略沉,“虽是无心之失,亦属疏忽。”
老吏连忙躬身:“小的失察,甘领责罚。”
谢琢将指尖米粉轻轻弹落,袖手道:“微末小事,周大人不必苛责。”
巳时转至城郊铁器库。库房高大阴冷,铁腥气混着桐油味凝结在空气中。架上刀枪森列,刃口在窗隙透入的天光下泛着整齐的寒芒。管库武官是个黑脸膛的千户,声若洪钟地讲解各色军械规制。
谢琢信手取过一柄长枪。枪身入手沉实,红缨鲜亮。他以指节轻叩枪杆,声响闷实,确是硬木。又顺杆抚下,至尾鐏处时,指尖传来一丝异样粘腻,似沾未干的涂渍。
“近年枪杆用木,皆以此种?”谢琢问道,将枪递还。
“回大人,皆是闽地运来的柘木,经三年阴干方能制器。”千户答得流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