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琢颔首,垂袖时以绢帕不动声色拭过指尖,帕上留下一道极淡的异色痕迹。他侧目看向随行的章主事,他亦正凝视那排长枪,眉头微蹙。
最后一站,竟是被带到一家名为德昌号的铁器作坊,而非官府下辖的工坊。坊内静得出奇,连惯常的铁砧回声都无。炉火已熄,风箱冷置,各类工具摆放整整齐齐。坊主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人,迎上来时揖得极深,袍角都扫到了地上的青砖。
“小人三日前便命人洒扫整顿,专候大人莅临。”他笑容殷切。
谢琢踱至堆放铁料的西墙角。十几块生铁方锭整齐码放,表面却有两种不同的色泽,六七块呈灰白干燥状,边缘已起浮锈;另有四五块却泛着深青油光,边缘还沾着湿润的泥渍。
坊主随行在侧,搓着手表示,“小人向来诚信经营,绝不敢在军需上弄虚作假。每件供应给官府的铁器,都是按朝廷定例打造,精选好铁,由老师傅精心锻造,绝无次品。所有供货皆有官府的勘验文书为凭,大人若是不信,小人这就取来给大人查看。”
烛影摇红,驿馆东厢内只点了一盏油灯。谢琢刚解下披风,刑部章主事便轻叩门扉而入。
“章大人请坐。”谢琢执壶,斟了盏温茶推过去,“今日陪行整日,辛苦了。”
章主事接过茶盏却不饮,指尖在盏沿摩挲片刻,终是搁在桌上。他抬眼看谢琢,压低了声音:“谢大人,今日所见……太过整齐了。粮是上等粮,军械也是崭新的,连那作坊的地面都寻不见半点煤星。下官在刑部十年,从未见过这般洁净的军需查验。”
谢琢拈起自己那盏茶,慢慢吹开浮叶:“周按察使用心良苦,将一本账做得四角俱全。”他啜了口茶,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只是这周全背后,恰说明他们早得了风声,且不愿让我们看见账本外的任何东西。”
“大人打算如何着手?”
室内静了一瞬,谢琢放下茶盏:“我离京前,陛下曾有口谕,命我借此次南下之便,为东宫经筵采集些地方实务素材。”
他抬眼:“明日我当以翰林院侍读身份,向周大人提出需独访几处卫所屯堡,表面是为经筵搜集民生战备实例,实则……”
章主事身子微微前倾:“实则暗查军需实况?”
“正是。”谢琢轻叩案面,“经筵事关储君教养,乃朝廷体面所在。周大人纵有疑心,亦不敢公然阻挠翰林官采集讲章材料。如此,你我便可明暗两分:你仍留杭州,依他们安排继续明面查访,牵制其视线;我则借机深入卫所,或能见到些未及修饰的实情。”
章主事沉思片刻,眉头稍展:“此计甚妥。只是大人独行乡野,这安危……”
“我会带上家将,谨慎行事。”谢琢道,“明面上的行程,还需章大人受累,继续与周大人他们周旋,牵制其注意。”
章主事点头应允:“谢大人放心,此事交给我便是。”
次日清晨,谢琢与周大人在廊下说话,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飘散。
“为完备东宫讲章,”谢琢语气平和,“下官拟往仁和、钱塘几处乡镇走访数日,采集些地方风物实例,以增经筵实感。”
周大人捻须的手顿了顿,面上浮起恰如其分的忧色:“乡野之地,道路坎坷,民居简陋。且近年各地流民偶有滋事,下官恐照料不周,有负朝廷托付。”
谢琢微微一笑:“大人过虑了。正是要见未加修饰的乡野本貌,讲章方能言之有物。若处处皆有官府安排,所见皆是粉饰太平,反倒失了采集民情的本意。”
他稍顿,语气转缓却清晰,“再者,此为翰林院专务,与核查军需本是两事,不敢多劳地方。”
周大人沉吟片刻,终是展颜:“谢主事思虑周全。既然如此,下官便拨两名熟悉乡情的衙役随行,一则为大人引路,二则沿途若有些琐碎事务,也好差遣。”
他侧首唤来那两名精干衙役,“尔等务必仔细服侍,谢主事若有半分不适,唯尔等是问。”
谢琢坦然受之,拱手道:“有劳周大人费心安排。”
周大人见谢琢应下此事,心下稍宽,又向衙役仔细嘱咐了几句,务必令他们妥善照应谢琢,方才领着章主事依原定行程继续查访。谢琢则转身回到住处,着手筹办前往乡镇的一应事宜。
其实,谢琢抵达杭州府的当夜,房门缝底便悄无声息地塞入一封匿名信函。信纸粗劣,字迹却工整,直指福顺号与布政使司官员勾结,以次充好、虚报价格、中饱私囊。末尾写道:“下官曾欲揭发,反遭调离打压,沉沦下僚。大人若真心查案,愿献实情。明夜亥时,城西荒废山神庙,可期一面。”落款仅一个“林”字。
谢琢当夜即召章主事与赵猛、钱毅商议。
章主事阅毕信函,眉头深锁,沉声道:“此信来历不明,眼下周大人一方防备甚严,恐是设局诱大人前往,意在围捕。”
赵猛抱拳附和:“章大人所言极是。城西荒废山神庙,一听便知地处荒僻,夜色深重,若真有埋伏,凶险非常。依属下之见,当多派人手,严加戒备。”
谢琢将信纸置于灯前,默然片刻方道:“信中所列福顺号三年前一笔陈账的蹊跷处,与我离京前所阅卷宗隐约吻合,非深入局中者难知。纵是试探或陷阱,此饵亦值得一咬。”他抬眼看向众人,“此番约见,不可轻弃。”
他略作停顿,续道:“然防人之心不可无。明日由我携赵猛赴约。钱毅带两人于庙外暗处策应,察探四周动静,若有异状,即发信号接应。章大人坐镇驿馆,统筹全局。若我等亥时末未归,便以查案为由派人往城西搜寻,并紧盯周大人等处动向,以防其借机生事。”
众人皆领命称是,又细议了信号联络与应急之策,方才各自散去准备。
次日亥时将近,驿馆内外渐次沉寂。谢琢只做寻常歇息模样,早早便关上房门,熄灯假寐,待巡夜衙役的脚步声远去,便悄然起身。赵猛已候在屋内,二人对视颔首,自侧门悄步而出,没入深浓夜色。
城西荒庙破败,月色昏沉。谢琢示意赵猛在庙外隐蔽处警戒,独自提步入内。庙内蛛网密布,一尊旧像歪斜地立于供桌后,彩漆斑驳,木胎朽露,四下幽寂。
供桌旁立着一人,身着洗褪色的青吏旧袍,闻声倏然转身,神色警惕。
谢琢止步,从容拱手:“本官谢琢,奉旨稽察军需。足下可是投书之人?”
那人闻得姓名,又见谢琢身着官服气度沉静,稍定心神,低声还礼:“下官林墨,参见大人。卑职原在按察使司刑房任书吏,因查旧案见福顺号账目与布政使司批文存疑,暗查时触及关要,不久即被调遣至档案房闲置,实同贬黜。闻大人清直声名,故冒死呈情。”
谢琢察其言辞恳切,所述细节皆与卷宗疑窦相合,心中已信了大半。二人遂约定日后由林墨密传线索,谢琢则依迹暗查,以免打草惊蛇。
因此,当谢琢依计划开始体察民情时,早已成竹在胸。
他故意带着钱毅,先去往城郊一处颇有名气的茶馆。
他携钱毅来到城郊一处热闹茶馆,拣了临窗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龙井并几样细点,便与钱毅闲谈起来,所言不外西湖风物、丝绸茶市,俨然一副悠游文士模样。
“钱毅,你看这湖光山色,确是人间胜境,无怪‘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谢琢轻抿茶汤,目光悠然望向窗外。
钱毅会意,接口道:“大人说得是。只是这茶香虽清,终究不及京师碧螺春醇厚。”说话间,他眼角余光已锁住不远处那两个佯装饮茶、却不时窥视这边的衙役。
二人闲坐约一个时辰,又与邻座茶客攀谈些无关琐事,方起身结账,似欲返城。两名衙役见状,亦匆匆付钱,尾随而出。
行至半道,经过一处岔路口稠密的桑林时,谢琢给钱毅递去一个眼色。钱毅会意,佯装整理绑腿,闪身隐入树后。
谢琢则缓步至一竹器摊前,执起一只竹篮细看,恰好遮住身后视线。
摊主老妪见他气度不凡,忙道:“官人好眼力,这篮子编得牢实,最是耐用。”
谢琢笑道:“确是不错,烦取两只。”他一面付钱,一面凝神静听身后动静。
不多时,桑林另一侧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喝奔走声,正是赵潜故意制造的骚动。
那两名衙役闻声色变,唯恐是谢琢出了差池。二人对视一眼,略一迟疑,终是朝着声响处快步赶去。毕竟监视虽要紧,但若这位京官真在其眼皮底下遭遇不测,他们更无法向上峰交代。
趁此间隙,谢琢疾步转入窄巷,钱毅已牵来两匹事先准备好的快马,林墨也气喘吁吁地从暗处现身。
“大人,快!往西二十里,运河岔道芦苇荡深处,有福顺号私设的仓房与铁作坊,专司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次货、旧料,正是以次充好的源头所在!”林墨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