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67)

  诸事办妥,棚外天色已透出隐隐的灰白。谢琢对众工匠郑重抱拳:“今日之事,关乎重大。还请诸位暂且如常作息,切勿外传,以免打草惊蛇,令奸人有所防备,销毁罪证。本官在此立言,必当竭尽全力,彻查到底,以告慰诸位艰辛,以正朝廷法度!”

  众工匠纷纷拱手还礼,低声道:“盼大人早日除奸。”

  谢琢又低声叮嘱几句安抚之言,这才与钱毅、林墨悄然退出工棚,借着将散未散的夜色掩护,循着来时小路,疾步返回驿站。

  东方天际,那一线鱼肚白悄然晕染开来,夜色褪尽。

  谢琢回到驿站房中,略作盥洗,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窗纸已透进蒙蒙青光,他正欲倚榻稍歇,门外便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谢琢坐直了身子。

  门扉轻启,一名驿卒垂首步入,手中托着一方木盘,盘中端正地放着一封书信。驿卒躬身道:“启禀大人,方才有一陌生汉子将此信送至驿丞处,言称‘十万火急’,务必请大人亲启,随后便匆匆离去,未留姓名。”

  谢琢心头微凛,颔首道:“放下吧。”

  待驿卒退出,他即刻取过信函。信封上“火急”二字笔迹遒劲而略显匆促,正是舅兄秦方允的手笔。他迅速拆开封口,展信急阅。

  纸上字迹不复往日工整,行笔间可见仓促:

  “妹婿如晤:西北八百里加急军报,匈奴各部连日大举袭扰,朔风、安远、定边三城外圍烽燧不绝,接战频仍,敌势甚炽。

  我军连日鏖战,兵甲损耗极巨,尤以刀剑锋刃卷折、箭镞匮乏、甲片破损为甚。去岁由浙江调拨之军需,本多粗劣,不堪久用,如今更是捉襟见肘,各营均报武备缺口甚大,亟待补充。

  军情如火,粮械输运实关全局命脉,城防存续、将士生死皆系于此。望妹婿深体边陲危局之亟,以社稷为重,速查速决,敦促合格军需克日筹措,火速启运北上。

  若文牍往来,稽延时日,恐边镇有崩摧之祸,黎庶罹兵燹之灾。

  兄方允手书,十万火急。”

  谢琢捏着信纸的手微微用力,纸张发出细碎的轻响。三舅兄秦方允素来沉稳持重,能让他写出如此措辞,边境形势之危急,已可想见。

  他起身踱至窗前,推开一道缝隙,深秋清晨的寒风立刻涌入,带着运河特有的水腥气。远处天际,朝阳正挣扎着跃出地平线,将堆积的云层边缘染上一片惊心动魄的赭红,仿若未干的血迹。

  寒风扑面,谢琢闭了闭眼,脑海中飞速权衡。他手中已有私仓霉变粮草、铁坊劣质铁料、众工匠画押证词,乃至隐隐指向布政使司李参政的线索。若按部就班深挖彻查,足以在浙江官场掀起一场巨震。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乃至相关衙门必受牵连。

  届时人事更迭、相互攻讦、推诿塞责之事在所难免,没有数月时间,新的合格军需绝难组织启运北上。

  可西北等不了数月。烽火照狼烟,将士们正在用血肉之躯抵御胡骑铁蹄,每一刻都可能因为手中兵刃不锋、身上甲胄不固而血洒疆场。军需补给,快一日,便能多一分胜算,少一些伤亡。

  可若就此妥协,只追回部分款项,抓几个替罪羊了事。那么今日之福顺号,难保不会在明日改头换面,继续逍遥法外。那些霉变的粮秣、劣质的铁器,是否又会以另一种合规的形式,悄悄运往边塞?将士们的血,百姓的赋税,朝廷的威信,又将置于何地?

  “既要揪住首恶,断其根基,以儆效尤,又不可牵动过广,致使浙江军需调拨之枢纽瘫痪,耽误西北救急……”他低声自语,“此中分寸,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他转身,看向桌上那封书信,又望向窗外已然大亮的天光,新的一日如期而至。而留给他的时间,似乎并不那么充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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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谈判

  “什么?!你再说一遍!”

  福顺号后宅,金老板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而起,身上那床苏绣锦被被掀翻在地。

  他原是被管家连番的叩门声与急唤硬生生从睡梦中拽醒,此刻听完管家气喘吁吁的禀报,只觉得脑门“嗡”地一声,似有惊雷炸开。

  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豆大的冷汗瞬间从鬓边渗出,顺着他油光满面的脸颊滑落,在桌案上点着的烛光映照下,泛着一层腻人的油光。他身子不由自主地颤起来,不是冷的,是惊的,连带着嘴唇都哆嗦起来:“可……可看清了是什么来路?统共有多少人摸进来?仓房里……仓房里那些家当,可有被动过的痕迹?”

  管家一手死死撑着门框,一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那汗珠子混着夜里的凉气,激得他又是一颤,声音更是抖得不成样子:“回……回东家,是巡夜的张头他们报的信。说是约莫三更天,瞧见仓房那边有黑影晃动,起初还只当是野物窜了进去,凑过去细看,才发现足足有三四个人,个个身手利落得很,悄没声就放倒了门口守着的两个弟兄。那几人在仓房里待了得有半个时辰才出来,径直就往城西那头去了……”

  说到这里,管家硬咽了口唾沫:“小的一听,立时差了腿脚最快的小厮往城西铁坊那头打听,果不其然,铁坊也进了人!王铁头他们几个老工匠,好像被人盘问了许久。天实在太黑,咱们的人不敢贴得太近,没瞧清那伙人的样貌穿戴。但就看那身手,绝不像寻常偷鸡摸狗的蠢贼。倒像是……像是官面上下来的人,有备而来的。”

  “官面上的人……”金老板喃喃重复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眼前顿时金星乱迸,他猛地伸手撑住酸枝木的桌沿。

  半晌,他才挥挥手,那手势无力却又带着焦躁:“晓得了……你,你先出去。把门带上,没我的令,谁也不准靠近这屋子半步!”

  管家偷眼觑他面色,已是灰中透青,不敢多言,诺诺连声,躬身倒退着掩门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金老板一人,金老板像是陡然被抽空了力气,在原地僵立片刻,忽又如困兽般急急踱起步来,上好的绒毯被他踩得一片狼藉。

  几圈转下来,他猝然停步,眼底闪过一抹近乎狰狞的狠色与慌乱,转身朝着门外,声音嘶哑却用尽全力压着调子:

  “来人!备轿!快!去李参政府上!若是误了老爷我的性命前程,你们一个个都仔细剥了皮填草!”

  李参政的府邸在后街,门房正裹着棉袄打盹,听得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与轿杆吱呀声由远及近,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抬眼便见福顺号金老板那顶熟悉的青呢小轿竟在深更半夜落到了府门前。

  金老板几乎是从轿子里跌出来的,脚步虚浮踉跄,一把便攥住了迎上前门房的胳膊,五指用力,掐得门房生疼。“快!快快通传李大人!”

  他声音嘶哑急迫,带着明显的颤音,“就说金某有天塌地陷的要紧事,必须立刻面见大人!迟一刻怕就要出人命了!”

  门房见他神色惨白不似作伪,又觉他掌心湿冷全是汗,哪敢耽搁,转身便提着衣角朝内院飞奔而去。

  此时李参政早已歇下,被贴身长随轻声唤醒,听闻金老板夤夜惊惶求见,睡意顿时去了大半。他在帐中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坐起,任由长随伺候着披上一件深青色常服外袍,脚下趿了丝履,不紧不慢地朝偏厅行去。

  刚进偏厅,就见金老板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厅中团团乱转,脚下的金砖地似乎都要被他磨薄一层。脸上毫无血色,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连那身簇新绸袍的后背心处,也已洇开一片深色的汗渍,紧紧贴在肥硕的背上。

  “金老板,”

  李参政走到主位坐下,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抬手接过丫鬟小心翼翼奉上的温茶,掀开盖碗,徐徐拨了拨浮叶,“何事竟让你如此惊惶,连一夜都等不得,非要此刻搅扰清梦?天可还没亮呢。”

  金老板见他只如溺水之人见了浮木,也顾不得擦汗,更将平日那套恭敬礼数抛到了九霄云外,三步并作两步抢到李参政座前,压低的声音里藏不住惊恐:“李大人,坏事了!京城来的那个户部主事谢琢,他昨夜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摸到了运河岔口咱们那处隐秘仓房,还有城西的铁坊!怕是……怕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谢琢?”李参政眼皮微微一跳,语调依然沉稳,“莫要慌,仔细说清楚。来了多少人?可曾亮明身份?铁坊那边的工匠,都说了些什么?”

  “具体来了多少人,底下人黑灯瞎火没看清,只说是三四个人,身手都极好。咱们仓房门口那两个也算硬手的守卫,悄没声就被放倒了。”金老板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带着哭腔,“铁坊那边更糟,工匠们也是噤若寒蝉,定是盘问过了的!”

  他越说越怕,膝盖都有些发软,“李大人,那谢琢可是带着都察院和刑部的公文来的!若他拿着那些霉粮废铁做文章,再撬开工匠的嘴……你我,还有这浙江上下牵扯在内的各位大人,可就真是灭顶之灾,谁也跑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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