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68)

  “慌什么!”李参政低斥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瞬间压下了金老板语无伦次的惊恐。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推开半扇窗,一股清晨的寒气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明灭,也让他因夜起而有些昏沉的头脑骤然清醒。

  “当官为何?千里做官,只为吃穿。做事为何?和光同尘,方得长久。”李参政背对着金老板,语气转为老练,“少年登科,翰林清贵,更得沈阁老赏识,放他出来办这趟差,明眼人都看得出是镀金历练,为日后提拔铺路。这样的人,年轻气盛或许有,但绝非莽夫。他爱惜羽毛,更懂得权衡利害得失。”

  李参政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他既已查到仓房和铁坊,便是掌握了要害。此时若我们一味强硬遮掩,无异于逼他撕破脸皮,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为今之计……”

  他走近两步,目光锁定金老板,“唯有以利动之,以势导之。他奉旨查案,要的是一个能向朝廷、向都察院交代的结果。至于这结果,是深挖根源、连坐一片,还是雷声大雨点小、断尾求生……这里头的分寸,大有文章可做。”

  金老板听得似明非明,急切道:“大人的意思,是让小人去……去向他求情?”

  “求情?”李参政瞥了他一眼:“是请罪。你立刻回去,备下两份厚礼,一份给谢琢,务必雅致而不显俗套,他翰林出身,好这个;另一份给那位同来的刑部章主事,此人背景亦不可小觑。礼物之外,备好详账,主动认下疏忽失察之罪,承诺即刻补足短缺的军需粮饷,重新锻造合格军器,所需银钱,一分不少即刻填补,甚至……可以多让出几分利,作为对朝廷、对西北将士的补偿。”

  金老板倒抽一口凉气,脸都扭曲了:“补足军需?还要多让利?这……这得出好大一笔血啊!”

  “愚蠢!”

  李参政不耐地打断他,“是眼前这点钱财要紧,还是满门身家性命要紧?主动补足军需,是将功折罪,朝廷就算追究,也可落个‘知错能改、顾全大局’的评语,最不济也是罢官流放,尚有回转之机。若等谢琢将铁证递上去,那就是欺君罔上,抄家问斩都是轻的!何况,”

  他语气稍缓,带上一点深意,“我们补了窟窿,事情控制在浙江一府之内,对京城、对西北都有了交代,谢琢回京复命,便是一桩功劳。他若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把浙江官场掀个底朝天,弄得人心惶惶,于他这历练之行,有害无益。他需要台阶下,我们便给他一个实实在在的台阶。”

  金老板咬牙,肉痛无比,却也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他重重一点头:“全凭大人做主!小人这就去筹备!”

  “光你一人不够,”

  李参政整了整衣袖,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深沉,“此事关乎重大,本官亲自与你同去驿站拜会。记住,此去是请罪。姿态要放低,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天色微明,谢琢房中,他与刑部章主事正对坐在一张花梨木圆桌前用着早膳。桌上不过清粥小碟,两人吃得安静,偶尔低声交谈,所言皆是昨夜暗查所得。

  正说话间,赵猛轻手轻脚进来,抱拳躬身禀道:“两位大人,浙江布政使司李参政,与福顺号东家金老板,此刻正在驿馆外求见。”

  谢琢与章主事闻言,目光在空中微微一碰。章主事搁下手中调羹,以帕拭了拭嘴角,声音压得极低:“来得倒真是快。看来昨夜虽已足够谨慎,还是惊动了他们。”

  谢琢神色未动,将手中竹筷轻轻搁在筷枕上,又取过一旁素布巾,不疾不徐地擦了擦手,方才开口,声音清朗平静:“既然来了,总没有不见的道理。赵猛,你去请李参政与金老板至前厅稍坐,奉茶,就说我与章大人随后便到。”

  片刻后,谢琢与章主事步入前厅。只见李参政已然端坐在客位首座,身上赫然是从四品绯色官袍,显然是有备而来。只是他双手看似随意搭在膝上,指尖却向内蜷缩,泄露了心底的紧绷。

  一旁的金老板则换了身朴素的深色棉袍,努力在圆胖的脸上挤出十二分的殷勤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衬得眼珠子乱转,难掩惊惶之色。

  见二人进来,李参政与金老板几乎是同时起身。李参政动作更快一步,深深一揖:“谢主事,章主事,下官特来赔罪。惊闻谢主事为查清案由,竟至星夜暗访,实令下官等既感且愧。地方疏于防范,竟让主事亲身涉险,皆是下官失职。”

  谢琢面色淡然,只微微侧身,受了半礼,抬手虚扶道:“李参政不必多礼。本官与章主事奉命行事,分所当为。只是……”

  他话音略顿,目光清亮地看向李参政,“参政所言请罪,本官倒有些不解。昨夜本官不过是循例查看几处仓储作坊,参政又何须如此?”

  金老板在一旁早已急得百爪挠心,见谢琢语气平淡,更觉恐慌,忙不迭抢上前,腰弯得几乎要对折过去,“谢大人!章大人!小的……小人有罪!在军需粮铁上做了手脚,以次充好。小人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恕!只求大人给小人一个悔过赎罪的机会!小人愿即刻变卖家产,补足优质粮草,重造精良铁器,绝不敢再短缺分毫!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啊!”

  说到动情处,他竟是挤出了几滴浊泪,涕泗横流,倒有七八分是真被吓破了胆。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从袖中抽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双手捧着,便要往谢琢手中塞去。

  “二位大人远来辛苦,这点微薄心意,权当是小人为自己的罪过赔罪,给二位大人赔个不是,压压惊……”

  谢琢见状,微微后退半步,抬手虚虚一挡,那叠银票便悬在了半空,不上不下。

  他目光扫过李参政镇静中肌肉微微抽动的脸,又掠过金老板那混合着恐惧、讨好的眼神,心中已然雪亮。

  对方果然选择了利诱的路子。他们怕的不是自己查到什么,而是怕自己不管不顾地深挖下去,扯出更上面的人,搅乱整个浙江官场。

  谢琢并未去接那银票,只与身旁的章主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才重新看向眼前二人,“二位所言所请,本官与章主事已然知晓。此事关乎国法军务,本官需与章主事仔细参详。二位请在此稍坐片刻。”说罢,与章主事转身进了内间。

  隔间的门轻轻掩上,将外面的目光隔绝开来。谢琢压低声音,也不提秦方允密信,只道:“章大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福顺号以次充好、勾结官吏之事证据确凿。若依法严办,自能肃清一方积弊。”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考量:“然我等离京前,沈阁老与徐侍郎皆暗示,此案牵涉西北军需补给,事关边防安定,不宜过分纠缠,拖延时日。”

  章主事沉吟道:“谢大人所虑极是。你我此行核心在于确保军需无虞、查清弊案源头以儆效尤,并非要将浙江官场连根拔起。吏部与地方勾连甚深,贸然触动,恐引发不可控之震荡,反误了正事。如今他们既已主动认错请罪,愿补足亏空、追缴赃款,未尝不可顺势而为,先解眼前燃眉之急。”

  他顿了顿,“只要补运的粮铁是实打实的上等货,追回的款项能重新填入国库用于正途,于朝廷、于边关而言,或比单纯拘泥于刑名律条、追求一时之威,更为紧要。”

  谢琢点头,又补充道:“章大人所言甚是,大局为重。只是还有一事。昨夜那些作证的工匠,皆是底层苦力,冒着身家性命之险出首作证,实属不易。若我等应允了李、金二人,却对工匠安危不管不顾,那金老板事后必会寻机报复。此事若传扬开去,日后朝廷再派员巡查地方,还有哪个百姓敢吐露半句真言?查案之基,在于民心向背,若是寒了百姓的心,日后再想查案,可就难了。”

  章主事眼中露出赞许:“谢大人考虑周全,下官佩服。此事确实不可大意。既要他们补过,便须立下规矩。或可令其立下字据,担保不得报复任何涉案工匠,并需补发克扣工钱。若工匠因此事遭打压驱逐,便以‘妨碍公务、报复证人’之罪追加严惩。有此掣肘,他们便不敢妄动。”

  两人商议既定,不再耽搁,回到外厅。李参政与金老板如坐针毡,见他们出来,连忙站起。

  谢琢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沉稳:“李大人,金老板。军需国之重器,边镇命脉所系;贪墨侵渔,动摇国本,乃十恶不赦之重罪。按律,本当严查深究,牵连者众。”

  李、金二人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金老板腿肚子都有些发软。却听谢琢话锋倏然一转:

  “然,念在你二人确有悔罪之心,主动请罪,并愿竭力弥补亏空,本官与章大人商议后,可暂不扩大究诘范围,亦不立时行文弹劾牵涉官员。”

  此言一出,李参政暗松半口气,金老板更是险些软倒,连忙躬身想要道谢。

  “且慢,”谢琢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有几件事,须即刻办妥,此亦是尔等赎罪唯一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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