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75)

  她背对着院门,一袭天水碧的夏衫,倚着石桌,手中捧着卷诗册,读得入神。微风拂过,枝头花瓣簌簌而落,有几片飘在她肩头,她也浑然不觉。

  谢琢放轻脚步,示意院中洒扫的仆妇不要出声,悄悄走到她身边的石凳坐下。侍立一旁的丫鬟丹桂见状,抿唇一笑,悄声端上刚送到的邸报,又沏了一盏他平日爱喝的庐山云雾。茶香袅袅升起,与院中的花香草气混在一处。

  谢琢接过邸报,目光却未落在字上,而是越过纸页边缘,静静望着对面的人。

  她读到会心处,唇角便不自觉微微扬起,眼眸弯成好看的弧度,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今日她梳了极简单的单螺髻,浑身上下别无多余饰物,只鬓边斜簪一支通透的芙蓉玉簪。

  簪头垂下两三缕极细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细微的颔首动作轻轻晃动,在夕阳余晖里漾着温润的光泽。几缕未能完全绾住的碎发被晚风拂起,恰逢树上又一阵花雨飘落。

  几片格外嫣红的花瓣盘旋着,竟不偏不倚,轻吻般栖在她乌黑润泽的云鬓间,宛若随手簪戴的鲜花,天然一段风致。

  谢琢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邸报,伸手轻轻拂去她发上的花瓣。

  秦颂安这才恍然从诗境中回神,抬眸见是他,颊边微红:“夫君何时回来的?我竟一点没听见动静。”

  “刚坐下不久。”谢琢捻着那几片花瓣,递到她眼前,低声笑道,“这花儿倒是会挑地方,偏往你发上钻。”

  秦颂安抬手拍开他的手,嗔道:“好生看你的邸报去,净说这些没正经的浑话。”语气里却无半分恼意,眼波流转间漾着柔光,倒比那石榴花更明艳三分。

  谢琢从善如流地收回手,却也将那邸报推远了些,不再去看,只望着她温声道:“今日入宫讲筵,殿下问了个问题。”

  “哦?”秦颂安合上诗册,显出兴趣。

  “他问,若边关将领贪墨军需粮饷,以致戍边兵士饥寒交迫,朝廷远在千里之外,监察制度虽设,鞭长莫及,当如何察知,又当如何处置,方能既肃贪腐,又不致动摇边防根本?”

  秦颂安神色认真起来,手中那柄团扇也停了摇动,只凝神看着他:“这问题……问得犀利,夫君是如何应答的?”

  谢琢将应答之语大致说了。秦颂安静静听着,鬓边的珠钗随着颔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渐趋柔和的夕照里,折出细碎的光点。

  待他说完,她轻叹一声:“殿下年幼,便能思及现实疾苦,追问安邦之策,可见心系黎庶。只是……”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怜惜,“这般问题,背后是多少边关疾苦。愿殿下日后御极,真能如夫君所言,选贤任能,广开言路。”

  谢琢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情愫,放下茶盏,“尽其在我,问心无愧罢了。为君者能听一分,为臣者能尽一分力,便是一分的功德。”

  两人一时无话,只静静对坐。晚风穿过庭院,带着白日未散尽的微热,也送来石榴花甜而不腻的香气,夹杂着墙角那几丛晚香玉初绽的清芬。丹桂悄步过来,为二人续了热茶,又无声退下。

  远处隐隐传来街市收摊的声响,更衬得院中寂静。秦颂安忽然轻声吟道:“黄昏院落人归后,犹有残花落酒樽。方才读到的句子,倒应了此刻景致。”

  谢琢接道:“只是我们无酒,唯有清茶一盏。”

  “清茶岂不胜酒?”秦颂安抬眼看他,眸中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酒令人醉,茶令人醒。醒着,才好细品这光阴,记得此刻。”

  谢琢心中微动,轻轻覆上她置于石桌的手背。

  肌肤相触,温凉细腻。他未言语,只静静握着。秦颂安羽睫一颤,并未抽回,反将指尖微松,任他掌心相贴。

  她唇角笑意深了些,眼里映着渐暗的天光与初亮的灯,流转着无需言说的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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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晨喜

  入夏的清晨,天光亮的早。东方天际才浮起一抹浅淡的鱼肚白,院子里的竹影便已疏疏朗朗映在窗纸上。竹心院上房的菱花窗半开着,晨风带着些微凉意透进来,拂动了帐幔的轻纱。

  院中已有窸窣动静。谢琢如常起身穿戴官服。青纱袍服、素银腰带、乌纱帽,逐件理正。

  他对着镜整了整衣襟,转身欲唤秦颂安,却见她坐在紫檀木圆凳上,一手扶着妆台边沿,另一手轻轻按在心口,身子微微前倾。铜镜里映出的面容比平日苍白许多,眉心浅浅蹙着,唇上血色也淡。

  谢琢脚步顿住,转身快步走过去:“颂安,这是怎么了?”

  他声音比往常急了些,透着关切,“脸色这样不好,是昨夜没睡稳,还是身上不舒坦?”

  秦颂安闻声抬起头,勉强弯了弯唇:“许是昨夜贪凉,在廊下多坐了会儿,又多用了半碗冰镇的莲子羹,晨起便有些恶心。”

  她放下捂着心口的手,想撑着妆台站起来,“不妨事的,夫君快去用膳吧,莫误了上衙的时辰。”

  话音未落,一阵酸涩蓦地涌上喉间。她忙掩住口,身子跟着晃了晃。

  谢琢已上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他眉头不由蹙紧:“手这样冷,还说不碍事。”

  扶她重新坐下,他仔细端详她的面色,声音放得更柔:“莫逞强。你这个样子,我便是去了衙门,心也安不下来。”

  他说着,已转头朝外间吩咐:“洗墨,即刻去请府医过来。丹桂,去取些温水。”

  外头两人应声去了。

  秦颂安缓过一阵恶心,气息仍弱,却牵了牵他的衣袖:“夫君还是先去用膳吧……你兼着翰林院的差事,户部也离不得人,为我误了时辰,我心里反倒不安。”

  谢琢却已扶着她慢慢走向临窗的软榻:“衙门的事自有分例章程,少我一日不妨。你且静心。”

  秦颂安见他心意已定,知道多说无益,便不再坚持,只轻声应道:“那便依夫君。”

  谢琢扶她在榻上坐稳,又转身取过一旁的软枕垫在她腰后,让她靠得舒服些。这才俯身与她平视,语气温和:“还恶心么?想不想吐?”

  秦颂安轻轻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不禁失笑:“一阵一阵的,方才那阵最难受,这会儿缓了些。”

  谢琢起身倒了盏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唇边:“慢慢喝两口,润一润。”

  她依言小口啜饮,他就在一旁静静守着,目光始终未离她的脸。见她脸色依旧苍白,他不由握住她另一只微凉的手,拢在掌心里:“手这么凉……可是觉得冷?”

  “不冷,就是没什么力气。”秦颂安轻声答,任他握着自己的手,那掌心温暖踏实,让她渐渐放松下来。

  说话间,外头传来脚步声,伴着洗墨清亮的通传:“胡大夫,您这边请,三爷和三奶奶都在里头呢。”

  门帘轻掀,洗墨引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走了进来。胡大夫年在六十上下,在侯府伺候了二十余年,是信得过的老人。

  他一眼见谢琢也在房内,忙躬身行礼:“老朽请三爷安。”

  “胡先生快请起。”谢琢上前虚扶一把,侧身让出榻前位置,语气虽稳却透出关切,“劳烦先生仔细看看,内子晨起便觉恶心反胃,身上乏力,不知是何缘故。”

  胡大夫连声应“是”,在丫鬟搬来的绣墩上坐下。

  丹桂已为秦颂安腕上覆了一方轻薄的丝帕。她腕上那只翡翠镯子松松挂着,衬得肌肤愈显苍白。胡大夫三指轻轻搭上,屏息凝神。

  屋内一时静极,只听得窗外晨鸟偶尔啁啾。

  谢琢立在屏风旁,目光先落在府医沉吟的面上,又转向榻上的秦颂安。她半倚着锦缎引枕,眼睫微垂,唇色浅淡,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裙裾,神色里透着些许疲惫,亦有一丝紧张。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胡大夫收回手,脸上浮起笑意。他起身,朝谢琢一揖:“恭喜三爷,贺喜三奶奶。脉象滑利如珠,往来流利,应指圆润,这是喜脉,依老朽看,约莫已近两月光景了。”

  他顿了顿,见谢琢似是一时未反应过来,又含笑补充:“三奶奶身子骨底子好,胎气也稳固。只是孕初妇人气血聚以养胎,加之或许饮食偶有寒凉,故有恶心乏力之症,实属常见,不必过于忧心。平日饮食宜清淡温和,多静养,少思虑,自然安稳无虞。”

  话音落下,内室一片寂静。

  谢琢站在原地,目光怔怔地望向胡大夫,仿佛那句“喜脉”尚未落入耳中。

  他缓缓转头,看向秦颂安。她也愣住了,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原本苍白的脸颊渐渐泛起极淡的红晕。她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抚上小腹,指尖微颤,眼中一点点积聚起晶莹的光彩。

  “……当真?”谢琢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老朽行医数十载,于脉象上不敢托大,喜脉之象明确,断不会错。”胡大夫笑容笃定,又细心嘱咐道,“头三个月最为要紧,需得仔细些。莫要久坐久立,心情宜舒畅,忌大悲大喜。若有任何不适,随时唤老朽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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