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从随身的诊箱中取出纸笔，略一沉吟，笔走龙蛇，写下一张方子。待墨迹稍干，双手递给谢琢：
“此乃安胎养气的方子，以党参、白术、茯苓、砂仁为主，药性平和。若是奶奶日后食欲不振、心绪不宁或眠浅易醒，可取来煎服，每日一剂，三剂便可调顺。”
“若身子舒泰，饮食睡眠皆安，则无需用药。终究药补不如食补，日常以山药、红枣、小米等物细细调养，最为相宜。”
谢琢此时方觉那巨大的惊喜实实地落到了心底，忙双手接过药方，仔细看了两眼，方妥帖收进袖中。
他眉宇间的忧色尽数化开，染上明朗的悦色，对着胡大夫深深一揖：“有劳先生！多谢先生！”
他亲自引着胡大夫往外间走去，一面仔细询问着孕期诸般细节，一面示意洗墨封上丰厚的诊金。送至门廊下，又郑重道了谢，目送老者身影消失在门外，方才转身。
待谢琢回转时，内室里已满是轻快的动静。
侍立在侧的丫鬟仆妇们脸上皆漾着压不住的喜气，见他进来，忙止了言语，齐齐福身道贺：“恭喜三爷，贺喜三奶奶！”
谢琢微微颔首，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悦色，温声道：“都起来吧。今日竹心院上下皆有赏。”
众人闻言更是欢喜，连声道谢。
丹桂与碧桃几个贴身丫鬟正围在榻边，丹桂手里捧着一盏刚温好的红枣蜜水，小心递到秦颂安手边，声音又轻又快：“少夫人快喝两口，暖暖胃。往后可千万仔细着，那些冰的凉的，再不能碰了。”
碧桃一面仔细地将秦颂安膝上的薄被掖好，一面笑道：“这可是咱们院里顶大的喜事！方才奴婢瞧见窗外那对喜鹊叫得正欢，原是应在这儿了。赶明儿奴婢就去给院里的石榴树多浇两遍水，盼着咱们小主子日后也像石榴籽儿似的，福气多多！”
其余仆妇也凑趣说了好些吉祥话，屋内一时满是欢声。
谢琢见秦颂安虽笑着，眉眼间却隐有倦色，便抬了抬手，温言道：“你们先下去吧，让夫人静静歇会儿。今日之事，待禀过老太太、母亲后，再行传告，不得在外随意嚼舌。”
众人忙收敛神色，恭顺应“是”，悄然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室内倏然安静下来，只余榻边小几上博山炉里逸出的缕缕青烟，细细袅袅。
谢琢走到榻边，撩袍坐下，目光落在秦颂安犹带红晕的脸上。两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秦颂安眼中渐渐盈满了水光，唇角却高高扬起。她伸手抓住谢琢的衣袖，唤了一声：“夫君……”声音含着哽咽，也含着化不开的欢喜。
谢琢心头发烫，伸手便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他将脸埋在她带着淡香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才低低叹道：“颂安……我们有孩子了。”
秦颂安靠在他温暖的肩头，用力点头，眼泪扑簌簌滚落，浸湿了他官服的衣襟，却是喜极而泣。
谢琢搂紧她，一遍遍轻抚她的背。将为人父的震动、对她身子的怜惜、对未来的期盼，还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齐齐涌上心头。这个在他怀中落泪的女子，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如今更要为他延绵血脉，将他们的一生缠绵缱绻地系在一处。
他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又亲亲她脸颊，珍而重之。秦颂安抬起泪眼看他，他也正凝视着她，素日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漾着能将人溺毙的柔光。
“真好。”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忍不住笑出来。
“嗯，”谢琢用指腹擦着她眼下的湿意，声音低柔，“再好不过了。”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坐了许久。直到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洗墨在门外禀报：“三爷，三奶奶，大奶奶过来探望了，已到院门了。”
谢琢这才松开手臂，秦颂安忙坐直身子，有些慌地理了理微松的鬓发，又用帕子急忙拭去脸上泪痕，对着旁边妆台上的菱花镜照了照，见眼眶鼻尖仍有些红，不禁赧然一笑：“都怪我，一时竟忘了形，这般模样让大嫂瞧见，该笑话我了。”
谢琢替她将一缕滑落的发丝抿到耳后，目光温存：“大嫂是过来人，只会替你高兴，何来笑话。”
说着，已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袍。
秦颂安也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脸上虽犹带泪渍，却已换上了惯常的温婉神色，只是那眼角眉梢蕴藏的喜气，却是如何也掩不住了。
说话间，门帘被轻轻打起，周氏已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缠枝纹的夏衫，头上只簪了素雅的玉簪，步履轻快，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一进门，目光便落在秦颂安身上，眼中满是真切的笑意：“我方才在母亲那边，一听说立时便赶过来。三弟妹，这样大的喜事，你竟瞒得这般严实？非得等胡大夫诊出来了，才肯叫我们知道？”
她径直走到榻边，极自然地挨着床沿坐下，伸手便握了秦颂安的手，又仔细端详她的气色：“看着是清减了些，脸色也有些白。这会儿可还难受？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或是闻着就舒服的味道？只管告诉我，我这就让厨下去张罗。”
秦颂安被她这一连串问话包裹着，心里又软又暖，“大嫂，我也是才知道片刻，哪里是故意瞒着。”
声音里带着赧然，也含着欢喜，“晨起是难受得厉害，这会儿好多了，只是身上还懒懒的没力气。”
周氏闻言，怜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才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谢琢，眼中带着几分打趣：“三弟如今可是要当父亲的人了，往后勤勉当差之外，更要懂得疼惜人才是。这怀胎十月最是辛苦，口味说变就变，夜里也难安枕，心思更是比往常细腻敏感十倍。你呀，得多些耐心，多宽慰才是正理。”
谢琢忙拱手应道：“大嫂教诲的是，琢必当谨记，悉心照料颂安。”
周氏满意地点头，又转回头对秦颂安笑道：“外头的事你一概不必操心。府中中馈有母亲与我，断不会让琐事扰了你静养。我已吩咐下去，竹心院这个月起，月例用度添三成，小厨房单立一份份例，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让他们去做。若没有的，派人到我那儿去拿，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这番安排可谓周全体贴至极，秦颂安心中感念，柔声道：“大嫂事事都想在前头，这般费心，倒叫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快别说这些见外的话。”周氏嗔怪地看她一眼，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瞥向仍立在原地的谢琢，抿唇一笑。
“我们姊妹俩在这儿说说体己话，三弟你杵在这儿反倒让我们不自在了。横竖今日你也告了假，不如去书房松快松快，或是看看书，也让我们自在说会儿话。”
她这话说得风趣又体贴，谢琢会意，颔首应道：“也好。那便有劳大嫂陪陪颂安。”
他俯身对秦颂安温声道，“我去书房，若有任何不适，立刻让丹桂来叫我。”
秦颂安仰脸看他，眸中含笑，“夫君放心去，我这里有嫂嫂陪着，再好不过了。”
待谢琢出去，周氏才凑近些，“好妹妹，这头三个月最是要紧，莫要劳累，生冷寒凉之物更是沾都不能沾。我怀衍方那会儿，便是头三个月没注意，后来吃了好些苦头。”
秦颂安听得认真，连连点头：“大嫂的叮嘱，我都记在心里了。”
“我已让人吩咐小厨房，往后每日用上好官燕，配着冰糖清炖了给你送来，你可要按时用。”
周氏说着，脸上笑意更深，“方才老太太那儿也得了信儿，欢喜得当即就要去小佛堂上香还愿呢。你是不晓得，老太太嘴上虽不说，心里可一直盼着你们这房的好消息，今日可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秦颂安闻言，眼中泛起柔和的光，轻声道：“让祖母如此挂心，是我的不是。待我身子稳便些，定要去祖母跟前磕头，好好谢她老人家庇佑。”
“一家子骨肉至亲，说这些便生分了。”周氏握紧她的手，语气诚挚，“你是个有福气的，三弟待你一心一意，如今又有了这血脉相连的指望，往后的日子啊，只会越来越好。”
秦颂安鼻尖微酸，反手紧紧握住周氏的手，声音微哽：“大嫂待我这般好……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傻话。”周氏笑着抽出手，替她理了理鬓角，“你顺顺利利地为咱们家添个健康聪慧的孩儿，便是最好的报答了。咱们家人丁不算繁茂，多一个孩子，就多一分热闹兴旺，这才是顶顶要紧的福气。”
两人又细细说了好些孕期琐事与家中闲话，过了好一会儿，周氏方起身：“你好好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行至门边，又特意回头殷殷嘱咐，“千万记得，静养为主，凡事莫要劳心，一切都有我们呢。”
傍晚时分，暑气稍退，窗外的竹叶纹丝不动，只余蝉鸣一阵缓似一阵。
谢琢从书房踱回内室，见秦颂安已起身，正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做针线。她手中是件小巧的婴儿衫，月白色细棉布柔软，上面才用浅碧丝线绣了几片竹叶，针脚细密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