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77)

  她神情专注,眉眼低垂,侧影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宁静。

  他放轻脚步走近,从榻边小几上的青瓷果盘里拈起一颗井水镇过的葡萄。那葡萄皮上还凝着清凉的水珠,他仔细剥去薄皮,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轻轻递到她唇边。

  秦颂安忽觉颊边微凉,抬眼见是他,先是一怔,随即漾开温软的笑意,就着他的手将那葡萄含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唇齿间漫开,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夏日傍晚的些微黏腻。

  她咽下后,才轻声开口:“夫君今日为我耽搁了一日公务,明日回衙门,怕是要更忙了吧?”

  “不妨事。”谢琢又用银叉取了块去皮的甜瓜,递到她手边,温声道,“积下的文书卷宗不多,一两日便能理清。你无需挂念这些,如今最要紧的是你安心静养,旁的都有我。”

  秦颂安小口吃着瓜,沉默片刻,长睫微垂:“夫君平日里在衙门已是案牍劳形,如今家中还要为我这般费心操持,我……”

  话未说完,谢琢已轻轻握住她搁在榻边的手。他将那只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低头在她指尖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而后抬眸凝视着她:“又说傻话。你我夫妻一体,何来‘费心’之说?”

  他声音柔和,“能这样守着你,看你平顺安康,于我便是至乐。”

  他目光专注,映着窗棂间最后一点橙金暮色,眼底的情意坦荡,看得秦颂安心头一暖,那些自愧与不安便悄然消散了。

  她脸颊微热,垂下眼帘。谢琢却低低笑了,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道:“今日胡大夫说,孩子约莫两月。细算起来,该是在京郊庄子那几日……”

  秦颂安脸腾地红了,伸手轻推他肩膀,低声嗔道:“夫君!怎好说这些……”

  谢琢笑着顺势握住她推来的手,包在掌心,见她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间羞意宛然,心中那满溢的喜悦与满足便化作了深深的笑意。他不再逗她,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这一刻的静谧与圆满,让他连日来的疲惫与朝堂间的谨小慎微都悄然远去了。他所求的,原也不过是这般寻常暮色里,一方安宁小院,一盏等候的灯,一个能让他全然放松、共享悲喜的人。

  而今,这份安宁里即将迎来崭新的生命与期待。

  他唇角不自觉扬起,伸手为她拂开额前一缕碎发。秦颂安抬眼看他,眸中映着映着窗外淡去的天光,亮晶晶的,盛满了与他一般无二的温柔与期盼。

  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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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谋画

  京郊琉璃厂一带,向来是京中古玩字画流转的去处。这里不比皇城根下的肃穆,沿街铺面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开间虽不算阔绰,门楣上的招牌却都做得讲究。

  黑底金字的居多,也有少数是蓝底银字,在春日的暖阳下泛着沉静温润的光,偶有微风拂过,檐下悬挂的铜铃便叮当作响,混着铺内传出的器物摩挲声、伙计的招呼声,自成一派雅致景致。

  雅集阁便坐落在这条街的中段,铺面三开间,门脸敞亮,两扇朱漆木门虚掩着,门旁摆着两盆修剪整齐的迎春,嫩黄的花枝顺着盆沿垂下,添了几分生机。里头隐约传来算盘珠噼啪作响的脆响,还有伙计殷勤的招呼声,隔着门帘传出来,不甚清晰,却透着几分热闹。

  这日近午时分,日头渐渐升高,暖意漫过街角。一个身穿靛蓝绸衫、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子慢悠悠地踱步进来。

  这男子相貌寻常,唯有一双眼睛细长有神,嘴角习惯性地抿着,看人时目光总先垂一垂,再缓缓抬起来。举止带着几分书卷气,像是寻常来赏玩字画的文人。

  铺子里一个年轻伙计迎上来,笑脸相迎:“客官里边请,想看些什么?咱们这儿品类齐全,字画、玉器、瓷瓶、木雕都有。”

  男子摆摆手,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声音不高:“找你们掌柜的。”

  伙计微怔,将他上下略一打量,随即会意,躬身道:“您稍候。”转身便往内间去了。

  不过片刻,一个五十来岁、面皮白净的掌柜掀帘出来。他穿着件灰绸长衫,浆洗得笔挺,手里还拿着柄紫砂小壶,壶身泛着温润的包浆。

  他刚从内间出来,眼神还有些惺忪,似是方才正小憩,但见到男子,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仍端着笑,拱手道:“贵客临门,有失远迎。里边请,里边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内间。门帘落下,外头铺面的声响便被隔了一层,变得模糊不清,内间顿时安静了许多。

  内间陈设简单,一张红木方桌,几把椅子,靠墙的多宝格里摆着些瓷瓶玉器。掌柜将小壶放在桌上,这才含笑拱手:“李爷今日怎么得闲过来?”

  这被称作李爷的男子,正是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李和。他从容撩袍坐下,“前日托掌柜办的事,可有眉目了?”

  “正要跟李爷禀报。”掌柜在他对面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您那方玉璧,昨日恰巧有位南边来的员外看中了。出价爽快,比咱们原先估的还高出两成。”

  李和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去:“哦?什么人如此阔绰?”

  “说是永通盐商,姓徐,来京里置办些礼货。”掌柜笑得眼睛微眯。

  “这类盐商最是大方,向来不缺银子,只要东西好,能拿得出手,价钱方面倒是不太计较。小的见他对这玉璧爱不释手,便趁机报了个高价,没成想他竟一口应了下来,连价都没还。”

  他说罢,略打量了李和的神色,才又续道:“只是有一事,还需跟李爷说明。这位徐员外虽已定下玉璧,但言明现银筹措还需些时日。您若是急用银子,小的可从铺子里先支一部分给您周转,余下的款项,三日内一准奉上,绝不敢耽误李爷的事。”

  李和放下茶盏,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敲:“既如此,今日先取一半罢。余下的,三日后我再来。”

  “好嘞,李爷爽快。”掌柜连忙应声,面上笑意更深,“您稍坐,用些茶,小的这就去后头库房取银票。”

  掌柜掀帘去了后头。内间里一时静了下来,只闻前堂铺面隐约的算盘声。

  李和闭目养神,忽地,一阵不甚清晰的谈话声,隔着薄薄的板壁,从铺子后头的工坊钻了进来。

  那该是一老一少两人。

  一个苍老些的声音带着责备:“你这眼力还是差得远,心也浮,还得下苦功练练。昨儿那桩活计才是真正的大手笔,你倒好,回来就盯着这破瓷碗的接缝看个没完,能看出什么登天的名堂来?”

  紧接着,一个年轻的声音讪讪地辩解,带着几分不服:“师傅,我瞧着那活计……不也就是配个盒子么?”

  “配个盒子?”老师傅嗤了一声,似是放下了手中工具,发出轻响,“你懂什么?浙江来的官爷,进门指名要上好的老紫檀料,连夜赶工,雕纹镂花一丝不能错。做好立时要送走,你说这是寻常的配盒子活计吗?”

  李和原本只是随意听听,但听到“浙江来的官爷”时,眼皮微动,依旧阖着眼,所有心神却已凝在了那堵薄墙之后。

  年轻学徒似乎被震住了,声音低了下去:“这么大阵仗……是送到哪家府上的?”

  “谢大人府上。”老师傅声音压低了,却因隔着墙,反倒更显清晰,“户部那位主事,如今兼着翰林衔的。”

  “谢大人?”学徒声音里带了惊讶,不由得提高了些,“翰林清流官……也会收这些……”

  “嘘!”老师傅厉声打断,带着工具敲击木料的脆响,似是警告,“休得胡言!官老爷们的事情,也是你这黄口小儿能浑说的?管好你的手和嘴!闭嘴,干活!”

  学徒被这一吓,顿时噤了声。

  过了一会儿,那年轻人终究耐不住好奇,又小心翼翼地嘟囔:“师傅……弟子知错了。我就是好奇,那宝贝什么来头,值得这般郑重?”

  老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或许是被徒弟缠得无法,或许也是自己知晓了这等秘密不吐不快,声音压得低成了气声。李和不由得将身子向板壁方向略微倾了倾,侧耳细听。

  “……前朝古画,《苍山云隐图》。”老师傅的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听那送画人的意思,是从浙江带过来的,还特意嘱咐要低调行事,莫张扬。”

  老师傅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重,“小子,这里头的水深着呢。咱们不过是做手艺的匠人,只管好好做活儿,拿自己该拿的工钱便是。旁的事情,一概不许问,更不许往外吐露半个字!免得惹祸上身,明白吗?”

  “明、明白了,师傅!”学徒这次回答得快,“弟子再也不敢多嘴了!”

  隔壁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规律而沉闷的打磨声和偶尔的凿击声。

  李和缓缓睁开眼,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暖光落在他脸上,却照不透那层骤然凝起的寒意。他嘴角极细微地向下弯了弯,是一种冰冷的讥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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