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88)

  又是不了了之!

  李和立在原地,望着那身影消失的街角,牙关紧咬。每回问起,总是“正在核验”“尚需斟酌”。可半月时光流转,此事莫说掀起惊涛,竟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漾起。

  夜色如墨浸染,长街两侧店铺次第亮起灯火,昏黄的光晕映着他阴晴不定的侧脸。李和慢慢挪步往家宅方向行去,心头那团焦躁却如野火燎原,灼得他五脏六腑不得安宁。

  隔日上值,李和径直前往钱侍郎的值房。

  钱茂正端坐案后批阅文书,朱笔悬腕,神色专注。闻得脚步声未经通传便直入室内,他眉头微蹙,搁下笔抬眼望去,见是李和,面色便沉了两分。

  “李主事,”钱茂声音里透着不悦,“何事如此匆忙,连礼数都顾不得了?”

  李和急忙躬身长揖,语气急切:“下官失仪,请侍郎大人恕罪。实因心中忧虑难安,特来禀告。仍是谢侍读那桩事。他口口声声说是为考据古画,可拖延至今,既无只字文章呈报,亦未将画作归还浙省。这般含糊其辞,一味拖延,恐是存心混淆视听,以待转圜之机啊。”

  钱茂身子向后靠了靠,目光在李和脸上停留片刻,方才缓缓问道:“你今日突然又提此事,可是得了什么新的凭据?”

  “新凭据倒不曾有。”李和稍稍直身,神色恳切,“只是下官思忖,此事悬而不决已近月余,若再拖延,难保不生变故。依下官愚见,不若命谢侍读携那幅《仓山云隐图》及所有考据笔记,亲至户部公堂,当众呈验解说。若果真是为公务考据,自当有始有终,呈报清楚;若是推诿遮掩,”

  他咬字清晰,“便可当场勘问,以正视听。”

  钱茂沉默不语,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这些时日,他并非全然忘却了谢琢之事,只是圣上近来对盐税漕运诸事催问甚紧,部中繁忙,谢琢又仅是停职而非革职,且此事牵扯微妙,他乐得暂且观望。如今李和这般不依不饶,言辞凿凿,倒逼得他不能再作壁上观。

  值房窗外蝉鸣聒噪,一阵紧似一阵,扰得人心绪不宁。

  “罢了,”钱茂终于开口,“你所言,倒也不无道理。此事拖延日久,确需有个了断。”

  他提高声音,唤道:“来人。”

  门外的长随应声而入,垂手听命。

  钱茂沉声吩咐:“你即刻前往长宁侯府,传本部口谕:着谢琢于明日巳时正,携带其所称考据之《仓山云隐图》原件,及其所有相关考据笔记、记录、往来信函等一应文书,至户部衙门正堂,当堂呈验,以备询查。不得有误。”

  “是,小的明白。”长随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李和心中一宽,面上却仍持着恭谨,深深一揖:“侍郎大人明断。”

  钱茂瞥了他一眼,并未接话,只挥了挥手。

  李和知趣地不再多言,恭敬地后退几步,方才转身退出值房。

  反手掩上房门时,他只觉得廊下扑面而来的日光虽然白晃晃的刺眼,却仿佛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

  竹心院内,谢琢刚接了浙省快马递来的公文。那封套颇厚实,火漆封缄处赫然盖着浙省按察使司的朱红大印,触手微沉。

  他持信转身步入书房,于窗边明处坐定,方不疾不徐地启了封,取出内里公文细细展读。

  一行行墨字阅过,内容果与先前所议分毫不差。他唇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将这份新至的公文与案头的表文并在一处,理得齐整。

  恰此时,秦颂安端着一盏新沏的清茶缓步进来,见他神色宁和,正有条不紊地整理文书,心中便已知晓几分。她将茶碗轻轻置于案边,柔声问道:“夫君,可是浙省的回文到了?诸事可都齐备了?”

  谢琢闻声抬首,朝她展颜一笑,颔首道:“夫人所料不差,公文刚刚送到。如今万事俱备,”

  他目光扫过案上那摞文书,语气从容,“只待明日了。”

  秦颂安指尖在那摞整齐的文书上轻轻抚过。明日户部堂上那一局,辗转多日,也该到收官落子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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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对质

  巳时初刻,日头已过檐角,折映出斑驳光影。值房之内,早已按序坐了人,连空气中都透着几分沉肃,不复往日的松弛。

  值房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稳稳矗立,侍郎钱茂便端坐在书案之后。他今日穿了身深绯官袍,圆胖的身子将椅子填得满当,肉乎乎的脸上神色严肃,不见平日那种懒散的温和。他双手交叠置于案上,指节叩着光润的木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书案两侧下首,依着品阶次序坐定三人。

  左侧第一位是浙江清吏司郎中余庆,他神色瞧着平静无波,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身前茶盏的边缘,盏中清茶早已失了热气,汤色澄澈,未曾动过几口。

  余庆身旁,是特意请来的翰林院学士隋济同。他双目微垂,瞧着像是在闭目养神,颌下长须随着悠长的呼吸微微起伏,显出一派渊渟岳峙的气度。

  右侧坐着的是御史台的陈御史,他腰背挺直,双手扶膝,相较于其余二人,神色间多了几分审慎。

  李和并未落座,而是站在钱茂身侧略靠后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半新的青色官袍,袍角经过精心浆洗,挺括有型,连袖口褶皱都理得一丝不苟。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扇虚掩的门,眸色沉沉,连下颌线都绷得发紧。

  忽然,门扉处光影一暗,有微风卷入,带动案几上摊开的文书纸页轻轻一颤。室内的沉肃之气陡然更甚。

  众人目光齐齐转向门口。

  只见谢琢缓步走入。他一身月白直裰外罩浅绯官袍,步履从容,神色平静,目光坦然扫过房中诸人,最终落在主位的钱茂身上,躬身拱手为礼,声音清润:“下官谢琢,见过侍郎大人,见过诸位大人。”

  不像是来此接受对质的,反倒像是寻常入署办公一般。

  钱茂抬起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缓声道:“谢主事免礼。今日召你前来,是为核对你先前所言,关于那幅《苍山云隐图》祥瑞考据一事。”

  他目光扫过在座诸人,语气加重:“此事关乎朝廷法度纲纪,亦关乎你自身的清誉前程,非同小可,须当堂说个明白透彻。”

  谢琢直起身,眼神清正地迎向钱茂,朗声答道:“下官明白大人的意思,定然据实以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话音刚落,一旁侍立的李和便按捺不住,急趋上前一步,声音刻意压得沉肃,却掩不住内里那股逼人的锐气:“谢主事,你停职归家,闭门谢客已近一月。当初在钱侍郎面前,你曾言辞凿凿,称那幅《苍山云隐图》乃浙省某员私下托你鉴定考据之物,关乎地方祥瑞献礼。然则拖延至今,司署公廨之中,何曾见你有一纸半页的考据成果呈报上来?”

  李和的目光紧紧盯着谢琢:“下官今日便要当着诸位大人的面问一句:你这所谓的考据,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根本就是借这个由头拖延时日,实则是掩盖你私下收受浙省贿赂、交通地方的龌龊勾当?”

  这话问得直白又尖锐,几乎是当面撕破了脸皮。

  值房内静的落针可闻。

  余庆终于动了动,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隋济同那一直半阖的双目此刻完全睁开,沉默地望向场中对峙的二人。陈御史则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坐姿,显出全神贯注倾听之态。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琢身上,带着审视。

  谢琢缓缓转向李和,只微微蹙眉,似有不解,“李主事此言,下官实在不敢苟同。其中恐有误会。”

  “不敢苟同?好一个误会!”李和鼻翼微翕,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随即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文书。

  “谢大人,空口无凭,你且听听这些。”李和将手中纸页略略扬起。

  “经下官查实,《苍山云隐图》确系浙省某司官吏遣人所送,此事有琉璃厂的装裱记录、当日送画小厮的具结画押口供为证。”

  他语速加快,愈发咄咄逼人:“然而,画作送达长宁侯府后,你非但未依规程第一时间向司署报备,反而隐匿不报,私相收受,长达月余。谢大人,你若真有凭据在手,何须等到今日被召至此处对质,才肯露面提及此事?这拖延隐匿,岂不正是心虚的明证!”

  他转向余庆、隋济同、陈御史等人团团一揖,语气激愤:“诸位大人明鉴!谢琢所为,分明是倚仗其翰林清贵身份,行私相授受、暗通款曲之实。所谓的考据祥瑞,不过是其情急之下,信口拈来的搪塞之词!下官恳请诸位大人,严查此事,以正风纪!”

  钱茂目光沉沉地看着谢琢。

  谢琢神色未变,反倒先朝钱茂深深一揖,语带歉然:“下官确有疏漏之处。当初浙省托付画作时,曾明言只是暂存于下官处,委托下官以翰苑之便,私下先行考据鉴定。下官思虑不周,只当是寻常书画鉴定之事,便未曾及时向司署报备此事。下官甘愿就此领受大人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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