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和嘴角刚刚扬起一丝弧度,诘问还悬在喉间,谢琢已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清朗,盖过了那若有若无的冷笑。
“然则李主事方才所言,怕是只知其一,未知其二。”
他略作停顿,见众人注意力皆被吸引,才徐徐道来:“最初受浙省同僚之托时,确如方才所言,只是请下官以翰墨之眼,辨一辨那《苍山云隐图》的真伪古新。此本寻常事,下官便也应承了。”
“然而,”谢琢神色添了郑重,“当下官将画作携回府中,展阅品鉴之时,却渐觉其中大有文章。此画看似寻常山水,然其笔意勾勒、墨韵渲染之间,竟隐隐暗合数种祥瑞图谱。画中的山势走向、云气纹路,乃至山间的草木形态,皆蕴含着吉庆之兆,非寻常画作可比。”
他描绘详尽,使人不由在脑海中勾勒那画中景象。
“这般涉及祥瑞意象的辨识考据,”谢琢微微摇头,“远非寻常书画真伪鉴定可比。需得追本溯源,方敢断言。其间功夫,绝非一朝一夕可以仓促完成。”
谢琢继续说道,“下官察觉此事后,当即修书一封告知浙省按察使司。浙省有司得知此事后,深感此乃天赐机缘,画作现世恰逢太后千秋圣寿将至,实为国祚昌隆之吉兆。遂正式行文,将原本私下的鉴定之托,转为公事祥瑞考据。意在详加论证后,将此祥瑞之画,进献于太后寿辰之上,既贺太后千秋之喜,亦为朝廷祈万世之福。”
“进献?”钱茂眉头倏然蹙紧,显然是对此事多了几分关注。
“回大人,正是如此。”谢琢颔首,“太后千秋乃国之盛事,若有祥瑞吉物恰逢其时现世,自是国朝之福,万民之幸。浙省有心敬献,然祥瑞之辨,非比寻常。故此,浙省郑重委托下官,故委托下官,务必严谨。”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李和上前半步,逼视谢琢,“谢大人真是巧舌如簧!你说浙省转为委托考据祥瑞,有何凭证?仅凭你空口白话,就想取信于诸位大人么?”
谢琢不再多言辩驳,只是从容地侧身,朝着值房门口侍立的洗墨略一颔首示意。
洗墨见状,当即捧着一个紫檀木匣上前。谢琢接过木匣,将其置于钱茂面前宽大的书案上,随后打开匣盖,取出两份文书。
“大人明鉴,此乃浙省按察使司就此事发出的正式公文副本,以及相关往来文书摘要。”
他将第一份文书双手呈给钱茂,“上面明言委托下官考据祥瑞、预备以此进献太后寿辰之事,文末清晰钤有浙江按察使司的鲜红官印。其真伪,大人一验便知。”
钱茂伸手接过,展开细看。公文用的是上好的桑皮纸,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严谨。他目光尤其在末尾那方殷红的大印处停留了片刻。“浙江等处提刑按察使司印”几个叠篆大字赫然在目。
半晌,他抬起眼,未置可否,将手中的文书递向左侧下首:“余郎中,你是浙江清吏司主官,也看看。”
余庆忙双手接过,眯起眼细细端详,随后朝着钱茂点了点头,低声道:“回侍郎,公文制式、用印,确系按察使司无误。”
钱茂又示意将文书传给隋济同与陈御史观看。隋济同看得仔细,不仅看内容,更在印泥处轻轻按了按,确认印文的凹凸质感。陈御史则看得更快些,似在字里行间寻找措辞漏洞。
值房内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李和紧紧盯着那传递的公文,方才那咄咄逼人的气势,不知不觉已泄去了几分。
待众人皆已传阅过第一份公文,谢琢方不疾不徐地从木匣中取出第二份文书。这份文书乃是一叠厚实的手稿,以青缎封面仔细装订。
“此乃下官亲笔所写《苍山图祥瑞考》手稿。其中详细记载了画作与各类典籍的比对条目,逐一考据画中山、水、云、木所蕴含的祥瑞意象,并附有下官亲手临摹的局部图样与标注,共计一百三十七页。恳请大人过目。”
钱茂伸手接过手稿,入手便觉分量不轻。他并未只随手翻开中间几页,目光扫过,眉头不由得微微挑起。手稿上的字迹清劲工整,然而墨色却有深浅浓淡之别,显然是多日书写而成。内容更是引经据典,将一幅画拆解得极为细致,旁征博引之处皆以小字注明出处,严谨之态跃然纸上。
一旁的隋济同本就对考据之事颇为感兴趣,见钱茂看得认真,便开口说道:“钱大人,可否将这份手稿借与下官一观?”
钱茂闻言,自无不可,顺手便将手稿递了过去:“隋学士请便。您是此道行家,正可品鉴一番。”
隋济同双手接过,并不急于展读内文,竟将手稿凑近鼻端,闭目细嗅了片刻,这才开始逐页审阅。
他看得极认真,当看到关于画中云纹考据的章节时,他忽然抬头,看向谢琢:“谢主事,你如何确定这云纹非后世之人仿作添加?”
谢琢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类深究,拱手答道:“回学士,下官查验了画纸年份与墨迹新旧。此画云纹笔锋的顿挫提按、墨色的浓淡干湿,乃至飞白处留下的绢素肌理,皆与画面主体山石的皴法、林木的点染一脉相承。此乃画家一时心境笔力所至,绝非后世摹仿者所能追摹其神髓。再者,”
谢琢有条不紊地解释道:“下官曾以清水局部润湿背纸,于灯下透光细观,云纹处绢素经纬的吃墨深浅、走向,与周围山石林木毫无二致,绝无后来覆盖或添改的滞涩痕迹。综合这几点,下官方敢断言,云纹乃原作本有,非后人增补。”
隋济同闻言,沉吟片刻,又继续问道:“你在稿中提及,画中主峰的形态与灵山相合,不知这一论断的佐证何在?”
“下官援引了《国朝舆地志》《前朝山川图》《舆地纪胜》等多部典籍。”
谢琢神态从容,显然胸有成竹,“与画中主峰逐一比对,发现二者的山势起伏、脊线走向、峰峦形态,吻合多处。这些比对细节与引文出处,在手稿第五十二页至五十八页间皆有详细罗列,学士一阅便知。”
隋济同依言翻到那几页。只见左侧是典籍摘抄,关键处皆以朱笔圈点;右侧是谢琢手绘的山形摹图,两相对照,果然形态相近,绝非牵强附会。
良久,隋济同点了点头,转向钱茂:“钱大人,依下官所见,谢主事这份《苍山图祥瑞考》手稿引证严谨。画作蕴含祥瑞之说,于此稿观之,确有其凭据与道理。”
说罢,他将手稿递与一旁的陈御史。陈御史此刻神色已与初时大不相同,如同隋济同一般,逐页仔细审读起来,神色渐渐变得深沉。
谢琢见众人传阅已毕,趁势又道:“钱大人,诸位大人。为确保此次进献之事合乎朝廷规制,不违礼法,下官在着手考据之初,便已提前向礼部咨询过祥瑞器物的进献流程。”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簿录,“此便是当日前往礼部咨询的留底记录簿页,上有礼部祠祭清吏司主事的签押,可证明下官所言非虚。”
侍立的书吏上前,恭敬地从谢琢手中接过那份簿录,转身呈放在钱茂案前。
那是一张普通的咨文纸,上面简单记录了咨询事宜,末尾确实有礼部主事的签名和日期。文书在众人手中传阅一圈,最终回到钱茂案上。无人出声质疑。
值房内再次陷入了更深的静默,只余窗外盛夏隐约传来的、拖长了调子的蝉鸣,嘶哑而单调
余庆端起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茶,送到唇边,借着这个动作,目光复杂地在挺拔而立的谢琢和面色泛青的李和之间悄然游移。陈御史已垂下了眼帘,盯着自己膝上的织金纹样。隋济同则再次拿起了那份厚重的《祥瑞考》手稿,并非细读,只是随意翻动纸页,目光却有些飘忽,似在回味方才所见考据的严谨。
李和僵立在原地,只觉得那蝉鸣声一下下敲打在自己的耳膜上。他盯着谢琢从容的模样,盯着那几份文书,脑中飞快地转动,却一时找不到破绽。公文是真的,手稿是详实的,连礼部的咨询记录都有。谢琢的每一句辩解,都严丝合缝,将他苦心罗织的“私相收受、借故拖延”的指控,化解得干干净净。
他袖中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不该是这样的,他准备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为何会变成这样?那画,那拖延,那避不见人,明明处处透着蹊跷!
钱茂终于放下所有文书。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肚腹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首神色各异的三人,最后落在谢琢脸上。
“谢主事,”他缓缓开口,“你今日所呈的这些个文书、手稿、记录,倒是一应俱全,前后也能呼应得上。”
谢琢立刻躬身,语气谦逊:“大人明鉴,此乃下官分内应为之事,不敢不尽心竭力。”
钱茂微微颔首。随即,他目光转向了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李和,语气依旧平缓:“李主事,”
这一声唤,竟让李和肩头一颤。
“谢主事的陈述与证据,你都听见了,也看过了。”钱茂慢条斯理地问:“对此,你可还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