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99)

  谢琢快步上前,在父亲下首与兄长并肩站定,三人一同撩袍跪下。厅外庭院中,阖府仆役早已按品阶伏地。

  内侍展开手中黄绫,清朗声音在寂静厅堂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侍读、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谢琢,才堪繁剧,器识深稳。兹擢升为湖北按察使司副使、分巡武汉道,即日赴任。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谢琢俯身叩首,声音清越恭敬:“臣谢琢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双手高举,接过那卷沉甸甸的黄绫。湖北按察使司副使,正四品;分巡武汉道,更是实权差遣。

  天子此番擢拔,既未破格超擢引人非议,又予了他足以施展的天地,其中信重,不言而喻。

  谢鞍眼中喜色浮动,待谢琢接旨起身,便朝内侍拱手笑道:“公公一路辛苦,府中略备清茶,还请稍坐歇息。”

  内侍含笑摆手:“侯爷盛情,咱家心领。只是还需即刻回宫复命,不敢久留。”他转而看向谢琢,语气添了几分亲近:“陛下特意让咱家带话,请谢大人赴任后,务必实心用事,莫负圣望。”

  谢琢躬身应道:“请公公回禀陛下,臣必恪尽职守,以报天恩。”

  谢鞍忙示意管家奉上早已备好的赏封。内侍略推辞便收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方带着随从离去。

  送走内官,谢鞍转回厅中,面上红光愈盛。他行至谢琢身前,抬手重重拍了拍谢琢肩膀,连声道好:“湖北虽非江南膏腴之地,却是九省通衢,武汉道更是咽喉要冲。我儿需谨记,此去非独为家门争光,更是为国守土安民。”

  谢珣亦上前,温言道:“三弟此番是真正独当一面了。地方事务千头万绪,刑名钱粮、民生吏治皆需用心。你素来沉稳干练,必能有所作为。”

  谢琢双手捧着圣旨,朝父亲与兄长各深揖一礼:“父亲、兄长教诲,琢谨记于心。定当兢兢业业,不负皇恩,亦不负家族栽培。”

  回到竹心院时,秦颂安已抱着孩子在廊下等候。见他手执黄绫归来,她眼中漾开清浅笑意,却未急着询问,只将衍舒轻轻递过。

  谢琢接过孩子,指尖抚过圣旨冰凉的绫面,又触到儿子温软的小手,心中百感交集。他在廊边坐下,将圣旨轻搁一旁石几上,方缓缓开口:“旨意下来了,湖北按察副使,分巡武汉道。”

  秦颂安在他身侧坐下,伸手为他理了理方才跪叩时微皱的衣摆,声音柔缓:“妾身猜着了。何时动身?”

  “旨意说即日赴任,想来不宜耽搁太久。”谢琢沉吟片刻,目光从手中黄绫移向妻子,温声道,“我明日便去翰林院与户部交接差事文书,后日一早启程。早些动身,沿途亦可察访些民情风物,抵任后不至于全然陌生。”

  秦颂安闻言,轻轻颔首,眉宇间并无慌乱之色,转身对侍立一旁的丫鬟吩咐道:“去请赵、王两位嬷嬷到东厢房。再将乳母请来,孩子的行李需仔细斟酌。”语气从容。

  待丫鬟领命而去,她才重新看向谢琢,眸中含着关切:“后日启程,时间虽紧,却也足够。只是路途遥远,夫君需带妥帖的人手。洗墨稳重,自然要跟着。妾身看前院那个叫观砚的小厮,人也机灵勤快,不若让他一同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谢琢见她顷刻间已思虑及此,心中熨帖,点头应允:“便依夫人所言。”

  接下来的两日,竹心院中人人步履匆匆,却忙而不乱。箱笼陆续抬至廊下,秦颂安亲自立在院中指挥查看。她手中拿着一纸清单,一样样清点过目:官服常服、四季衣物、书籍卷帙、笔墨纸砚,乃至旅途必备的丸散药材,皆分类装箱,标记清楚。

  谢琢从衙门交接归来,便见秦颂安正与两位嬷嬷商议孩子所用之物。她指尖抚过一叠用软绫包裹的襁褓,轻声嘱咐:“这些贴身用的,务必单放一箱,取用方便,路上切莫与其它杂物混了。”

  又拿起一套小巧的银质长命锁与手镯,“这些也单独收好,用锦匣装妥。”

  待嬷嬷们退下,她方得空歇息片刻,接过丫鬟奉上的茶,浅啜一口,对谢琢道:“妾身思忖着,夫君初到任上,与同僚官眷往来亦是大事。听闻武汉道衙门多在武昌,那边风气与京城略有参差。母亲今日遣人来说,因长江漕运便利,江南物料流通甚广,武昌官眷近年颇喜杭缎的质地与苏绣的纹样,京中时兴的钗环样式,在那里也颇受青睐。”

  她放下茶盏,引谢琢看向一旁已备好的几只精巧木匣:“妾身已让人备了些上用的杭缎苏绣料子,并几套雅致不张扬的京造头面首饰,到时酌情赠予同僚家眷,既是礼节,也不至显得突兀生疏。”

  谢琢顺着她的指引看去,只见那些物料摆放齐整,考虑周详。他再望向秦颂安,她眉眼依旧是他熟悉的温柔模样,但这份温柔之下,已俨然是一派能持家、能应对外务的官家主母气象。

  临行前一日,沈府来了人,说阁老请谢琢过去一叙。

  谢琢更衣整冠,即刻随人前往。沈泓未在惯常处理公务的书房,而是在书房后的竹轩等他。此处清幽,夏日里竹影婆娑,凉风穿叶而过,带来沙沙轻响。轩中石桌上红泥小炉正烹着茶,水汽袅袅,与竹香交融。

  见谢琢进来,沈泓并未起身,只抬手示意他在对面石凳坐下,而后执起陶壶,亲自斟了一盏茶,缓缓推至他面前。茶汤澄澈,热气微腾。

  “湖北按察使司副使,分巡武汉道。”沈泓缓缓道:“位置不算顶顶显赫,却是实实在在的要职。一省刑名纠察、官吏风宪、驿传道路,乃至关乎民生钱粮的诸多细务,皆在辖问之列。陛下将此职委你,看中的是你踏实肯为的实务之能。”

  谢琢双手接过茶盏,并未就饮,恭敬垂首道:“学生得陛下如此信重,心中惶恐。唯有竭尽驽钝,勤勉任事,以报天恩,亦不负先生多年教诲。”

  沈泓微微颔首,自己也端起一盏茶,却并不急于品尝,只是用掌心贴着温热的瓷壁,目光望向轩外摇曳的竹梢,似在斟酌言辞。

  良久,他才道:“此去湖北,山高水长。往后诸多事务,皆需你自行决断。那些明面上的为官准则、处事方略,这些年你听得够多,想来心中已有尺度,为师不再赘言。”

  他稍作停顿,直视谢琢,“今日,为师只赠你一句话。”

  谢琢闻言,即刻将茶盏轻放于石桌,起身离座,肃容躬身道:“请先生赐教。”

  “记得,常拂心镜。”沈泓说着,目光深远。

  谢琢抬头望向他。

  “功业政绩,是写于史册、呈于御前的,是给旁人看的;赞誉毁谤,是来自上司同僚、地方士绅乃至市井百姓的,是传入你耳的。这些皆属外物,纷纭变幻,有时由不得你。”

  他略向前倾身,仿佛要將这告诫深深印入弟子心中:“唯有心境,方是你自己的。为官一任,你会目睹民生多艰,亦会遭遇名利诱惑;你能做出些惠及地方的实事,也难免会有思虑不周、判断失误之时。这些都属寻常,无人可免。”

  老人话锋微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但切记,莫要在路途上走得太急,在琐务中陷得太深,乃至忘了今日为何渴望外放,愿为这一方百姓之官。初心若蒙尘,心镜若晦暗,纵使日后官居高位,亦不过是随波逐流,失了根本。”

  初心。

  两个字,轻轻落下,却在谢琢心头激起千层涟漪。

  片刻沉寂后,谢琢肃容整袖,对着沈泓端端正正行了三揖之礼,声音沉静:“先生今日金玉之言,学生铭刻五内,此生为官为人,必时时勤拂心镜,不忘初心。”

  沈泓面上严肃的神色稍缓,抬手虚扶,眼中泛起慈和笑意:“起来吧。记住便好。到了湖北,好好办事,莫辜负了陛下的信任,也莫辜负了你自己的志向与才能。”

  他语气转而家常,“同时,也要顾好自家。家宅和睦安稳,你在外方能心无挂碍,专心政事。这亦是‘拂心镜’的一重意思。”

  谢琢依言起身重新落座,听闻恩师提及家小,心头暖流涌动,轻声道:“学生明白。定当谨记先生教诲。”

  师徒二人又闲叙了约一盏茶的时光。沈泓细细问及行装、车马、随行人员可都妥帖,又略提了两位湖北旧识的名字,嘱谢琢若遇难处或可咨询。谢琢点头记下。

  辞别沈府,日头正烈,长街上行人匆匆。他独自走着,没有乘车,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

  初心?

  最初,他初心不过是竭力活下去,小心翼翼地掩藏所有不合时宜的痕迹,在偌大侯府中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今天想来,记忆竟已有些模糊。

  如今的谢琢,有妻有子,有官职有名望,有君王的赏识,有师长的期许。

  他不由得在街角驻足,望着眼前熙来攘往的人流,贩夫走卒的吆喝,车马粼粼的声响,妇人牵着孩童的手,老者坐在檐下摇扇……这鲜活、嘈杂的烟火人间,将他紧紧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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