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98)

  这不是穿越者林珂的童年印记,是谢琢的。是那个已然消散的、长宁侯府庶子谢琢的人生起点。

  而他,如今就是谢琢。

  血脉的延续,家族的记忆,亲情的牵绊……这些无形却坚韧的丝线,在他不曾刻意关注的时候,早已悄无声息地将他层层缠绕、包裹,将他深深地融入这个时代,这个身份,这个由责任与温情共同构筑的“家”里。

  摇篮里,衍舒又动了一下,一只小手从襁褓边缘滑了出来,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着。谢琢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挥舞的小手。那样小,那样软,竟也稳稳地抓住了他的手指。

  秦颂安抬眼看他,见他望着孩子,半晌不语,不由轻声问道:“怎么了?可是觉得……母亲说得不像?”

  谢琢缓缓摇头,将那小小拳头拢入掌心。他抬起眼,目光温柔地望向妻子:“不,母亲眼力准。是像的。”

  他目光重新落回儿子安睡的脸庞上,默默许下无人听闻的誓言:我会为你,挣一个不必如我般挣扎,却能真正安然“舒展”的将来。

  秦颂安未曾听见他心中之言,却似乎从他眼眸和握着孩子的动作里感知到了什么。她轻轻倚靠过来,将手搭在他手臂上,温顺地靠着他。两人便这样静静地立于摇篮旁,目光交织在酣睡的幼儿身上,一时室内唯有孩子清浅的呼吸声,与窗外偶尔传来的、清脆悦耳的鸟鸣。

  晨光逐渐变得明亮而饱满,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规整的光影,也将室内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明亮的淡金色。

  这样的宁静,近乎陌生。从前的谨小慎微,后来出仕后的案牍劳形,再后来风波迭起应对不暇。他似乎总是绷着一根弦,少有这般全然放松、只沉浸在寻常晨光里的时刻。

  而此刻,看着身侧温柔的妻子,看着摇篮中酣睡的幼子,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份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安宁,才是他所有奔波筹谋的意义所在。

  早膳后,谢琢独自步入书房。

  他没有处理公文,而是坐在书案后,看着满架的典籍。

  东面架上,多是《资治通鉴》、《文献通考》、《国朝会典》一类厚重书册,乃京官必备,关乎朝章国故、经世济民之道。这些书他早已熟稔,处理公务时常需引证参照,几乎能闭目指其大略。

  他又看向另一侧,那里陈设略显参差,是他这些年陆陆续续收集而来,多是些地方志乘、河工纪要、农桑杂录乃至边镇舆图。这些书册不似经史子集那般光华内蕴,皮面或已磨损,纸页也未必精良,平日里翻检得并不频繁。

  静坐片刻,他起身行至西架前。略作沉吟,便取下了几册。一本是河道官员所著的《漕运疏要》,内中详载历次漕渠修治的得失利弊,并汇集了许多治理漕务的土法经验,虽不成严密体系,却颇多切实之言。

  另一本是《屯田实务》,专门讲述边疆军屯的章程规制,以及如何因地制宜提高田亩产出、保障军需供应。

  还有两三本州县吏治的笔记抄本,似是某位致仕老吏留下的手札,里头密密麻麻记满了钱谷、刑名、户籍等琐碎事务的处理关窍,皆是从数十年实务中淘洗出的真知灼见。

  这些书,在京城中枢之地,于清要显职而言,或许显得边缘。然则,若有一日外放地方,亲民理政,兴水利、劝农桑、清狱讼、督税粮,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书册,或许便是最为切实的依凭与借鉴。

  他将挑出的书册仔细摞好,归置到书案一角。

  旋即,他又打开书案下的一个榆木匣子。里头是他自入仕以来,随手记下的各类笔记。读到有用的典章案例,听闻地方治理的得失,甚或同僚闲谈间提及的某地风土人情、物产利弊,凡觉日后或可参详者,他皆会提笔简记于纸。

  时日既久,积累的散页已颇有分量。此刻,他一份份重新翻阅,将有参考价值的另行检出,与方才挑出的书册归在一处。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目光不经意地落向对面墙壁。

  那里原本悬挂《仓山云隐图》的位置,如今已空置月余。前几日,秦颂安来书房寻他时,见此处空荡,觉得不甚美观,便吩咐碧桃另寻了一幅山水立轴挂上。

  画并非名家手笔,只是市面常见的仿古摹本,笔墨技法算不得精妙,但好在构图疏朗,自有一股开阔宁静的气韵,挂在此处,倒也合宜。

  谢琢凝望着那幅画,久久未动。

  古画风波已尘埃落定。御赐的文房四宝,如今端正供于书房显眼处的多宝阁上,光泽沉静。无人再提那幅画,亦无人再质疑他的品性与清白。一切都已过去,仿佛从未发生。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他收敛心神,重新于书案后端坐,铺纸研墨,提笔临帖。笔锋起落,是王羲之的《兰亭序》,他临过许多遍,今日写来却觉笔意不同。

  不再是往日那种力求形似的拘谨,也不是翰林官惯有的工整端方。此刻笔锋落下,沉稳之中自带着一份舒展,更藏着几分蓄势待发的从容。起笔藏锋,行笔流畅,收笔利落,通篇起承转合,竟有了几分行云流水的意味。

  临至“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一句时,笔尖于纸上略作停顿,墨迹似有瞬间的凝滞。他指尖轻颤了一下,随即深吸一气,稳住手腕,缓缓将余下笔画续完,那份沉静气度,竟似比停顿前更为凝练扎实。

  他忽然便想起了沈泓那日的话语:“守拙,方得一世之安。”

  彼时他只是颔首称是,并未深谈。此刻于这静谧书房之中,对着自己笔下字迹,再思及近来心境变迁,方才恍然觉出那寥寥数字之中,所蕴含的深远意味与良苦用心。

  如今妻儿在侧,家宅安宁,前路虽未明朗,心中却已有方向。这或许便是“守拙”的开端,不再急于求成,不再周旋于虚名浮利,只需踏实做事,静待时机。

  恰在此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秦颂安抱着衍舒站在门口,眉眼笑意温柔:“夫君可忙完了?舒儿方才醒来,不见你,便有些不肯安分,乳母抱着也哄不住,想是寻你呢。”

  谢琢闻声,面上不自觉便柔和下来,即刻起身迎上前。

  他动作熟稔的从妻子怀中接过儿子。小家伙确是刚醒,乌溜溜的眼眸尚带着几分初醒的迷蒙水光,却已能模糊辨认出熟悉的气息与轮廓,一只小手从锦缎襁褓中挣出,准确地抓住了父亲胸前的衣襟,口中发出含糊的咿呀声。

  “不妨事,刚临完帖,正想歇歇眼。”谢琢低头,用脸颊轻轻碰了碰儿子柔嫩的脸蛋,随即抬眼看向妻子,温声道:“春日晴好,我们一同去院里走走,也好让舒儿瞧瞧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

  说着,他一手稳稳抱着儿子,另一只手牵起秦颂安的手。她的手微凉,被他温暖的掌心包裹住。

  秦颂安唇角笑意更深,任由他牵着,三人便这般出了书房,沿着廊下,缓步向庭院中走去。春风拂面,带着花草清香,廊外石榴树的新叶在风中簌簌轻响,与檐下雀儿清亮的啁啾声应和着。

  春日正好,光阴悠长。这寻常的一日,与往日并无不同,却因心中那份清晰的念想,而显得格外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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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远行

  夏初时节,晨光微熹,长宁侯府竹心院的廊下已洒满暖融融的日光。谢琢刚用完早膳,便伸手接过乳母怀中的衍舒,抱在怀里缓缓踱步。

  孩子如今已有三个多月,眉眼愈发舒展,白白嫩嫩一团,乖乖坐在父亲臂弯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转个不停,好奇地打量着廊外的景致。

  檐下挂着的铜铃被晨风拂动,发出清脆声响,衍舒听见了,便咿呀着伸出小胖手朝那方向虚抓。

  谢琢见状,唇角微扬,特意驻足,将孩子托高了些。“那是铜铃,”他温声低语,指尖轻点孩子掌心,“风来时便会歌唱。待我们衍舒再长大些,为父便抱你去摇它,可好?”

  衍舒似懂非懂,眨了眨眼,忽然攥住谢琢一缕衣襟,将软软的脸颊贴上去,满足地蹭了蹭。

  屋内,秦颂安正核对账册,算盘珠子碰撞的轻响清脆利落,与院外鸟鸣铜铃声织成一片安宁晨曲。

  忽而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洗墨快步走进院子,额角渗着细密汗珠,在廊下站定躬身,声音带着喘:“三爷,少夫人,宫里来了宣旨的内官,已在前厅候着了!”

  算盘声戛然而止。

  秦颂安搁笔从屋内走出,正与谢琢目光相接。两人眼中皆有了然之色,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谢琢神色沉静,将怀中衍舒小心递到秦颂安臂弯,指尖轻轻抚过孩子细软的发梢,方才转身。“我去前厅。”他整了整衣袍袖口,步履沉稳朝外走去。

  前厅里香案早已设好,檀香袅袅。来宣旨的是位面生的中年内侍,神色端凝,手持明黄卷轴立于案前。

  长宁侯谢鞍携世子谢珣早已肃立等候。见谢琢进来,谢鞍微微颔首,眼神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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