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和殿廷辩时,大家都会想方设法隐瞒自己真正的目的,免得在政争时被人抓住要害。到时无论是不是好的谏言,都会被对方一致攻击、反对。
她的手段与此格外相像,换句话说,她知晓宰辅、相公们如何行事。
她为在大梁推行石炭选了一条最快的路。
那么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
“施主等的人来了。”
一个和缓的声音传来,王晏转头看去,只见穿着破旧五条衣,脸庞清瘦的大和尚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她是来找你的,”王晏淡淡地道,“帮你这破庙渡过难关。”
智远和尚神情没有变化,仿佛并不将这些放在心上。
想要为寺庙捐银钱的不是没有,只不过……
智远慢条斯理:“大和尚可以做法事,但不做买卖。”
王晏没有劝说。这和尚与寻常出家人不同,想要动摇他的心思并不容易,但谢玉琰既然看上了宝德寺,就一定能达到目的。
王晏不说话,智远却道:“施主看起来已经将那桩事彻底放下了。”
王晏曾有一度,丢下手中书册,遍访寺庙和道观,也是因此与智远相识,王晏虽不曾明白问过智远,这世上是否真的有仙人,智远却也知晓他的心结,用佛语劝他:“缘起性空。”
任何人的机遇和得失,都是因缘聚合的结果,不能强求。
这样蹉跎下去也是无用,倒不如放开一切,寻求自然。
缘起缘灭本就是自由缘现,在他看来,那件事过去之后,就已经灭了,谁也不能违背因果。
王晏眼看着谢玉琰越来越近,当她一脚踏入寺门时,抬起头来,刚好与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大和尚你说的没错,”王晏道,“缘起性空。但万有诸法之所以存在,必定有其生成的因缘。”
“想要得到果,必定先种因。”
缘起性空可不是这么解释的,智远听着叹息摇头。他明明看着王施主眉目舒展,似是得了解脱,怎么反倒像是陷得更深了?
谢玉琰没有进大雄宝殿,反而径直登上高台,她要见的人在这里,也就免了入寺烧香这一节。
智远看向王晏,这是他遇到的第二个如此直接的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这样想着,智远与谢玉琰互相行了佛礼。
“施主此次来寺中所为何事?”
智远引着两人前行,问向谢玉琰。
谢玉琰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生了荒草的僧舍,她也不回答智远的问话,而是道:“没有善男信女捐银钱修葺寺庙吗?”
智远微微一笑:“有,但银钱多用于周济流民、百姓,今年西边旱灾,南方水患,入冬之后又有流民,米粮和衣物皆不足,如何能来修葺屋顶?”
智远说完话,只听一阵婴儿啼哭声响起。
“还有一些丢弃在山中的婴孩儿,也被寺中收养。”
谢玉琰看向智远:“寺中用何物喂养这些孩儿?”
智远道:“善男信女送来的羊乳。”
谢玉琰点点头,她想了想:“不过,听方才那啼哭声,只怕婴孩儿仍旧要忍受饥饿。”
听得这话,智远登时红了脸,一脸惭愧地道:“都是小僧修行不足,不能给众生送福报。”
每次当僧人说起这话时,善男信女总会劝说僧众,他们已然尽心竭力。
谢玉琰却点点头:“那该怎么办?方丈欲如何修行,多造福报?若是再有几十流民投来寺中,方丈是要撵他们离开,还是将婴孩儿口粮分给他们一些?”
第118章 套路
智远并不着急,还是自然而然地念了句佛语。
“这种话,贫僧已听过许多次,想要利用贫僧救人之心,来换取自身的利处,何尝不是在造业障?”
谢玉琰看向智远:“那方丈觉得,什么都不做,就没有业障了吗?”
“整个大名府,寺庙几座,只有这宝德寺,一无所有,也许旁人不知晓缘由,我却能窥得几分。”
智远面容更加肃穆,却没有阻拦谢玉琰继续说下去。
谢玉琰道:“大梁有法度,私荒田可以典与寺院,而寺院田赋免交,于是寺庙收大量‘荒田’雇人耕种。”
“那些“荒田”甚至比上等田地还要肥沃,到底是如何“抛荒”不得而知。”
“寺庙得了田地,肥了寺庙,也肥了将田地典与寺庙之人。”
“一府之地,寺庙田产几千亩是常事,更有甚者要养活几万僧众,霸占了上万亩良田。以至于整个府、县除了常赋之外,全都用来供养寺庙。”
谢玉琰道:“方丈是不想得这个银钱。”
智远再次念佛号。
王晏仿佛看着智远一点点被谢玉琰困住,但他一点不想帮可怜的智远,只想从旁看这场热闹。
“方丈这般坚持了几年?”谢玉琰向周围看去,“看样子寺庙至少有五六年没有修葺。”
“方丈自以为救下多少人?结了多少善果?”
这次谢玉琰没给智远回应的机会,仿佛连他念佛号都不想听了。
“自欺欺人而已。”
“若都似方丈这般,怕背上业果,不如大家都缩在家中念经,什么也不必做了,郎中不用开方治病,免得救不活人,将军不用上阵杀敌,免得手上染血,每个人都念经,每个人都成佛,那便是天下太平?”
“人人都为鱼肉,谁来抵挡那落下的利刃?”
“等因果报应,还是说服自己缘起性空?”
最后几个字,让王晏目光一深。
“既然许多事没参透、想不通,那何必守着你那不知真假的箴言和道理?”
智远道:“施主不相信佛法?”
“不信,也不想去信。”谢玉琰道。
智远道:“那施主为何来寺中?”
谢玉琰道:“因为大和尚,你信佛法。”
智远就是一怔。
“有一样东西,能造福百姓,”谢玉琰道,“我该将它交予一心利益的商贾,还是慈悲为怀的大和尚?”
智远想要说些什么,张开嘴却又闭上,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王晏,他觉得无论怎么做都是不对。
终于,智远道:“女施主为何要交予别人?若有造福百姓之心,只需自己来做。”
谢玉琰道:“大和尚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善人,还是恶人?”
智远道:“阿弥陀佛。”
谢玉琰轻笑道:“出家人应守真实,不妄语欺诳。”
智远这才道:“施主并非善人。”
“那便是了,”谢玉琰目光清亮,“这个东西留在我手中,假以时日,我会利用它达到自己的目的,一夜之间大肆聚敛钱财,不会在意有人是否因它而死。”
于妈妈和张氏刚好赶到,谢玉琰向于妈妈点点头,于妈妈忙将手中的匣子递上前。
匣子打开,里面装着一块藕炭。
谢玉琰递给智远看:“大和尚可认识此物?”
智远点点头:“山下最近兴起的东西,名叫藕炭。”
谢玉琰道:“这藕炭是我做出来的。我做藕炭的初衷,是因为夫家贫寒,家中薪炭不足,难以度过冬日。”
“所以一斤藕炭仅卖三文。”
智远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不过也只是暂时这般,”谢玉琰眼神微微深远,“兴许将来我有了银钱,便不能体会寻常百姓之苦,反而认为商贾不易,应该多得些利,到那时大梁藕炭的买卖已无人能与我比肩,我会将一斤藕炭涨到三十文,只要比木炭便宜,就会有人来买。”
“这。”智远脸上有了几分焦急的神情。
谢玉琰托着那匣子:“就算我不会如此,等到商贾摸清了做藕炭的法子,难免有人心生贪念,收买大量石炭矿,用手段哄抬藕炭价钱。”
智远摇头道:“真的会如此,贫僧也无能为力。”
“不,”谢玉琰道,“只要大和尚不怕背上业果,就能设法阻拦。”
智远不明白。
谢玉琰望着智远:“我可以教大和尚,不过却有个要求。”
王晏看着谢玉琰神情平静,如同一面清亮的铜镜,清晰地映着她自己的影子,让眼前的人将她看了个仔细。
当能看透一个人的时候,便不会对她设防。
每次她骗人的时候,都会露出这般模样。
王晏静静地旁观她行骗,也能将她看得更仔细。
智远果然道:“什么要求?”
谢玉琰道:“若是大和尚觉得我说得有理,对我的做法没了质疑,就要按我的法子去做。”
听起来一切都由智远掌控。
智远点了点头,他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对。
谢玉琰看向王晏:“请王大人做个见证。”
王晏神情淡然:“大和尚决志如此,后悔无退。”
智远微微皱眉,为何他觉得,这块天地,又脏污了几分?有人动了坏心思……不,是两个人动了坏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