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琰没有给智远反悔的机会,她再次扬了扬手中的木匣:“在我手中叫藕炭。”
智远点点头。
谢玉琰将匣子交给智远。
智远和尚迟疑片刻,伸手接过,小小一块藕炭,不至于重如千斤,他一双手还是能擎得住。
谢玉琰指了指道:“现在它叫佛炭。”
智远先是一怔,然后瞪圆了眼睛。
藕炭上那几个孔洞,就如同和尚头顶的戒疤。
藕炭,佛炭。
佛炭……
怎么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谢玉琰道:“大和尚不愿意接,我会去寻其他方丈,只要他能接下这宝德寺,做宝德寺的住持,我便将藕炭更名,并且告诉众人,做藕炭的法子是宝德寺方丈教我的,一斤藕炭卖三文钱,也是方丈的主意。”
“从此之后,宝德寺声名大噪,会收纳许多僧众,得更多的寺院田。”
“大和尚你觉得如何?”
智远和尚双手颤抖起来,这一刻,他手中的藕炭真的有千斤重,他几乎要难以承受。
没有谁能受得了这般诱惑。
有了这功德,一跃便可成为得道高僧,想做什么,都无人敢阻拦。
第119章 火坑
谢玉琰有些话说到了智远和尚心里,他是不愿意靠着寺庙侵吞良田,再与那些豪绅同流合污。
他眼看着百姓没有田亩种,寺里的和尚却养的肥头大耳,富得流油。寺庙法会办的隆重无比,善男信女不知真相,还以为他们真的对佛祖虔诚,心系众生。
有些和尚不遵守戒律,甚至私底下养女人,一身的僧衣成了他们的遮羞布。寺中的度牒,也被方丈用来敛财,一心向佛之人反而拿不到度牒。
他也曾拿到证据将那些僧人告去衙署,谁知那僧人却提前收到消息,卷走了钱财,逃得无影无踪。
不明真相的香客和信徒,反而说他诬陷方丈,方丈不想卷入争斗之中,独自去往深山修行。
这也是为何宝德寺的香火会越来越少。
他将好不容易得来的银钱,都用来周济流民,更加无暇管理寺中情形,这两日已经跑了十多个沙弥。
女施主说的没错,她能找来一个僧人代替他成为寺里的方丈,那僧人不用德高望重,只要来到寺里,就能让宝德寺摆脱那些流言蜚语,香客自然也就愿意前来。
但是……她会寻什么样的人?
那人用了她的“佛炭”有了名声,就会与那些方丈一样,收买“抛荒”的肥地,多少百姓会因此受害?
到那时,他之前做的那些努力也就无用了。
宝德寺又会养出许多不守戒律的假和尚。
“大和尚觉得我说的可对?”谢玉琰道,“还没有想好?”
“我将藕炭改成佛炭,甚至可以卖一斤两文钱,”谢玉琰道,“到时候百姓更会感谢那位做出藕炭的方丈。”
“藕炭上我亏了银钱,但宝德寺因此扬名,朝廷就会下发更多的度牒给寺中,方丈广收出家人,我便可以通过寺庙得到不交赋税的田亩。”
“想要赚银钱,不一定非要靠买卖,用名望也能换来。”
“方丈名望越高,相信他的人越多,除了买地,其实还有许多事可以做。以寺中名义向外借银钱,甚至能将寺中的粮种赊给百姓,等到秋收的时候偿还,不过要加息三成。”
智远和尚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些什么。
谢玉琰道:“那些家中有银钱和粮种的百姓就不能借钱了吗?自然也能,人难免遇到灾祸,等到来寺中祈福的时候,方丈只需要说几句话……就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借钱借粮。毕竟谁也不愿意祸事降临。”
“借了粮种和银钱不能还的,自然可以收他们田地,不过寺庙还能慈悲为怀,会再雇他们耕种那些田地,至少让他们不用饿肚子。”
智远和尚不想再听下去了,现在就连他的耳朵、脑子也全都不干净了。
站在一旁的王晏也跟着皱起眉头,谢玉琰说的话,与他家老大人想要推行的新政何其相似?
只不过将朝廷换成了寺庙。
王晏看向谢玉琰,她是故意吓唬智远,用来点醒他,他们的新政有许多漏洞没有弥补。
谢玉琰说的那些话,都是得到证实会发生的,譬如小时候她提及的文正公。
那么若是新政不改,继续如此推行,势必会得到同样的危害。
幸好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机,老大人想要推行的新政也不够完善,还没有呈给天家。他还能设法改进。
谢玉琰接着道:“这样的赚钱法子,我还有许多。”
智远和尚额头上的冷汗已经落下:“女施主不要再提。”
谢玉琰却微微一笑:“大和尚不想听了也好,等你离开宝德寺,这里如何也就与你无关,恶事不是你做的,你也不会承受因果。”
说完这些,谢玉琰伸手就要去拿智远怀中的藕炭。
智远和尚下意识地将藕炭护住,整个人向后退去。
“大和尚这是何意?”谢玉琰询问。
“贫僧,”智远和尚看向谢玉琰,“贫僧……”
谢玉琰道:“大和尚现在想要对付我,恐怕不易,将我说的那些禀告给衙门,那着实为难了父母官,因为这些事都还没发生不是吗?”
“想要阻止我给寺里换方丈,大和尚也一样做不到。”
“大和尚想要做些事,奈何没有足够声望,除非……”谢玉琰道,“大和尚将这佛炭掌控在手中,那么假以时日有人想要乱来,大和尚就能出手阻拦。”
“大和尚觉得我说的,是否有道理?”
谢玉琰再次询问。
智远和尚自从出家以来,从未似今日这般……心乱。他只知晓,绝对不能将手中的藕炭交出去。
所以女施主说的那些,他只能答应。
“贫僧觉得有理。”智远和尚声音显得格外艰涩。
谢玉琰点点头:“那么,我就与大和尚说说,要如何取用宝德寺中的碎石炭。”
“碎石炭?”智远一脸惊诧。
谢玉琰道:“若是寺中没有碎石炭,我如何能来寻方丈?”
原来如此。智远和尚觉得自己就算多长两个脑袋,也不是这女施主的对手。
“那就入寺中详谈吧!”智远和尚依旧紧紧抱着手中的藕炭。
谢玉琰没有提醒他,那就是一块寻常藕炭,着实算不得什么。在他答应让她用寺中碎石炭时,那藕炭就没了用处。
谢玉琰看向王晏:“多谢王大人帮忙。”
王晏这次却没有沉着面容应承,而是仔细瞧着她,头顶阳光穿过云层,那光晕在他身上聚合又散去。
“我应该谢谢你,”王晏道,“谢娘子方才一番话,也提点了我。”
谢玉琰道:“那就算我与大人互不相欠。”这样更好,免得她还要虚情假意的道谢。
王晏摇摇头:“算我欠娘子的,等此事办妥,我会奉上谢礼。”
谢玉琰没问王晏说的是什么事,王晏也不追问她是否故意提及,也算是心照不宣。谢玉琰很满意这样的相处方式。
说着话,两个人走进禅房。
智远和尚颓然地坐在蒲团之上,怀里依旧抱着那藕炭。
“女施主要如何取用寺中的碎石炭?”智远和尚询问。
谢玉琰道:“那要看大和尚想让我卖一斤三文,还是一斤两文钱。”
智远和尚眉头再次锁紧,怎么刚出火坑又掉冰窟?这让他如何选?
第120章 扎心
智远和尚自然不会去选一斤两文钱,女施主说过,如果藕炭不赚钱,她从别的地方也能赚回来。
但平心而论,藕炭这样的东西自然越便宜越好。
智远和尚思量许久,先看了看王晏,他与王施主也算有些交情,但这次王施主却没有半点帮忙的意思。
既然不能依靠旁人,他只得试探着道:“一斤三文怎么说?”
谢玉琰道:“今年按每秤二十文卖给我,明年碎石炭定会涨价,到时就按市价来算,每斤藕炭得利约三成。”
“还要涨价?”智远和尚不禁道,“为何?”
“大和尚只顾为大名府百姓谋利,却不知随意定的价钱会伤及其他做藕炭的商贾。不是人人都能拿到便宜的碎石炭。”
“大和尚若是信不过那些商贾,不妨让僧众留意各地碎石炭价钱,发现有人故意抬价,凡是与我们有买卖往来的商贾,一经查证,便不再与他做买卖,不是与我们有关的商贾,我们也可以将便宜藕炭卖过去,让他不能得逞。”
智远和尚点头,这样甚好。
王晏心中叹息,大和尚不知不觉就接下一个重要的差事,开始一心一意为谢玉琰的藕炭买卖操劳了。
智远和尚又道:“那为何非要三成利?”
“不得利,谁又愿意去卖藕炭?小商贾要养家糊口,挑炭人也要赚些辛苦钱,不将利留出来,有多少人能投入这一行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