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大名府知县曹锐,他之前就上过奏疏,弹劾大名府军器作坊账目混乱,还因此被打压,如今这反而成了他晋升的台阶。他还留下了满满一牢房的犯人,审出那么多口供,这些都是他的功绩。
徐恩揉了揉眉角,事务太过繁杂,即便他带了许多官员前来帮忙,却依旧不能在短短几日内理清楚。
“简直太多了,”徐恩道,“光是韩同案就牵扯数十条人命。”
更别提参与这桩事的官员有多少了。要是仔细问起来,大名府的武将,几乎没有几个能置身事外。
“吃点东西吧!”
徐恩饥肠辘辘先起身:“事情太多,总得一点点的做。”
官吏们松了口气,吃过东西今晚应该能散了,专心致志连续弄了几个时辰,他们其实早就熬不住了。可是王晏一直不肯发话,谁也不敢说什么,王家父子做事规矩大,事事都要严谨,做过京官的人都知晓,夜里最热闹的就是王相公府门口,总会有小厮等着自家大人从王府出来,有时几位大人干脆都不能回府,第二日一同结伴去上朝。
现在看来,这位小相公也是如此。
多亏还有这位徐都知,不然头一日大家就要筋疲力尽。
徐恩为众人说了话,这才将文书封存,各自去歇息。
从衙署里出来,徐恩叫住许怀义:“你跟我过来说话。”
许怀义和徐恩是表亲,这次来大名府,徐恩特意走了关系带上许怀义,就是想要让他趁机立功。
两个人的关系就像王晏与贺檀,平日里走的亲近,只不过许怀义性子太过执拗,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徐恩不好在人前与他来往太密切,生怕哪天就被他牵连。
徐家、许家若是都完了,连个搭救的人都没有。
两人走到住处,进了屋子,将下人遣出去,徐恩才开口道:“之后就将精神都放在军器作坊的账目上,一定要查明那些军器的去向。”
许怀义生得就比寻常人要黑许多,平日更是板着张脸,很少露出笑容,听到这话,他眉头紧皱:“大哥不准备查别的了?”
徐恩见他不开窍:“王晏既然已经给了好处,我们照做就是,到时候皆大欢喜,他有他的功劳,我有我的功劳,他沾手的事就让他去解释,我们何必再查一遍?”
说到这里,徐恩脸色沉下来:“你之前得罪了谢枢密,不可再惹恼了王家,那样的话,可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几个月前,谢家那位老相公突然过世,许怀义去查问案情回来,非说这其中有蹊跷,因此上奏朝廷,请仵作重新查验老相公尸身,还要审问谢府一干人等,弄得朝廷上下议论纷纷。
谢枢密再三确定老相公的死是意外,当日有仵作查验了尸身,问过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这样一通下来,已然耽搁了谢家为老相公治丧。
老相公操劳一生,突然撒手人寰,已经让谢家措手不及,尸身若是再被人几次翻看,到死还不得安宁,谢家人如何能承受这些?
徐恩私底下找到许怀义,苦口相劝,让他莫要再提此事,哪想到许怀义依旧坚持己见,还找出证据,怀疑当日老相公摔倒并非意外,而是遭人毒手。可谢家上下确定没有外人出入,花园中也确实没有发现外人的足迹。
这不就是将矛头指向谢家众人?
谢枢密哪里受得了如此质疑,只得答应再次让仵作前去,结果……自然是没有查出任何问题。
谢家受辱,谢老相爷被惊扰,这些罪过自然就落在了许怀义身上。
许怀义从一个年轻有为的大理寺丞,一下子被贬去了刑部。这还是许家和徐家上下打点的结果。
徐恩这次带许怀义来大名府,就是眼见好不容易遇到一桩大案,许怀义若是能趁机立功,就算无法再回大理寺,至少能让官家起了再用他的心思。
许怀义就似没有听到徐恩的话,自顾自地道:“王晏在山中杀了妖教之人,这合乎常理,但他又遣桑典等人,追查到妖教人落脚之处,将留守的妖教徒诛杀殆尽。这其中必有什么缘由。”
徐恩瞪着许怀义,不知说他什么才好:“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王晏故意杀人灭口?他与妖教有什么关系?”
“那倒未必,”许怀义道,“但仔细想来,总是不对。”
徐恩面色更加难看:“我看你是脑袋坏了,看什么都有蹊跷。”
许怀义却不理会徐恩,自顾自地道:“除此之外,我还打听到,王晏曾抱着一个女子进入冠县衙署。那女子是大名府的商贾,不知与王晏私底下有什么关系。”
这倒是让徐恩有些感兴趣,要知道王晏一直洁身自好,屡次拒绝婚事。连官家都说其年少遇仙并非幸事,恐怕会沉迷修道。
怎么突然跟一个女子有了牵扯?
不过眼下可不是探听这些的时候……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徐恩道:“就算有问题,那也是王晏的私事,莫要与这桩案子牵连在一起。也不要对外乱语。”
许怀义仿佛被徐恩的话说愣了:“我不是说私事……我的意思是,这些都应该仔细查问,可能会发现什么内情。”
徐恩着实不理解许怀义,这人只要有时间就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看案宗,脑海中只怕都是那些离奇的案子,早就与寻常人不同了。
“我告诉你,”徐恩怒火上头,“莫要无事生非,你来的时候是如何答应我的?再这样下去,我就将你打发回京城。”
此时此刻许怀义好像才能正视徐恩的话,他躬身道:“大哥放心,我决计不会乱来。”话是这么说,他脑海中依旧满是疑问。
不过这些他可以暂时放下,他得保证自己能逗留大名府,因为此次前来,他另有别的目的。
第250章 瞑目
徐恩见许怀义不说话了,以为劝住了他。
“这次办完案子,顺顺利利回到京中,”徐恩道,“我就在官家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让你回到大理寺,姨夫、姨母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
“等安稳下来,我再去趟高家,重提你与高五娘子的亲事。”
听到“亲事”两个字,许怀义皱了皱眉头,他与高家已经开始议亲,却因他遭贬黜,高家那边不肯答应再将女儿嫁过来。
他见过高家五娘子几面,心里是欢喜她的,可惜落得这么个结果。
“他们不愿意就算了,”许怀义道,“我也不会强求。”以谢枢密的地位,不是人人都敢得罪的,他心里清楚,所以并不怨恨。
“你啊,”徐恩不知说什么才好,“榆木脑袋一个……你要脑子活泛些,是非哪里就这般重要?早知道就不让你去考明法科。”
许怀义知晓他给徐恩添了许多麻烦,就算不赞成徐恩说的那些话,却也不愿与他争辩。
“我听大哥的就是。”
徐恩这才放心,但他依旧叮嘱:“王晏聪明的很,不要在他眼皮底下起任何心思。”
许怀义再次道:“来到大名府之后,我看到那些案宗,王晏大抵没错。”
王晏做的事都摆在那里,确实没有什么能让人质疑,现在为止,他就发现了那两处。
“王家父子不会贪墨,更不会与刘知府那些人同流合污,不然也不会被派来大名府,官家都这样思量,你就不要再生事。”
王相公推新政,怎么可能被人拿住把柄?这也是徐恩愿意顺着王晏做事的原因。
两人说完话各自去歇下。
许怀义住处离县衙近,他住下来之后,叫来差役打听消息,问的都是有关大名府谢家的事。
他来这里,也是为了大名府谢氏。
虽然大名府谢氏与开封谢氏不是同族,但他查谢家老相公案子的时候,收到一些消息,大名府谢氏私底下经常与谢枢密来往。
那么大名府的这桩案子与谢枢密有没有关系?
谢家老相公的事已经不能查了,但许怀义依旧认定谢家有蹊跷,尤其是谢枢密。
开封谢家他插不上手,但与谢家有关的事,他还可以过问,兴许就能再查出些蛛丝马迹。
京中来的官员问话,差役自然没什么不能说。
“那个谢家可没做啥好事,那个谢崇峻早早就被抓进来了。”
“开始啊,就是谢大娘子那桩奇案。”
……
差役将知晓的所有事都与许怀义说了一遍。
“大名府小报出了几次?”许怀义忽然道,“有什么法子能都买到?”
许怀义从怀中拿出几块碎银子递给差役:“能不能劳烦你帮我买来。”
许怀义突然觉得大名府的案子,比他窝在刑部看案宗有意思多了。
短短几个月,单凭谢大娘子一己之力,就向县衙大牢送进去许多犯人,而且个个与贩卖私货案有关。
杨家、谢家那些人,貌似在这桩大案中无关紧要,可这案子不就是从他们开始查的?
所以……他们可能都忽略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