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隐秘的酸痛在胸口泛开,郑相宜从来不会嫉妒封钥,嫉妒他的两位皇子,可一想到他会再与其他女人亲近,会有更看重的孩子,心口那股闷气怎么也消不下去。
“郡主,我们到了。”
听见木琴的声音,郑相宜只能暂时压下思绪,扶着她的手下车。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已哈着腰迎上来:“奴才何芳见过郡主。”
“起身吧。”郑相宜淡淡应了声,目光扫过他身后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这般恭敬的阵仗,倒让她想起满京城都在传的闲话,说德仪郡主圣眷正隆,连真正的公主都比不上。
她心情又好了些。
“奴才是这翠微苑的总管,郡主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何芳一边引路,一边偷觑她的神色。见郡主望着园中景致,脸色渐渐愉悦,他暗自松了口气。
郑相宜长在宫中眼界极高,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翠微苑修缮得极好,景色秀丽精致,和巍峨磅礴的皇宫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行至牡丹园,郑相宜忽而驻足。层层叠叠的牡丹花海中,一朵重瓣魏紫开得极盛,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这园子是谁在打理?”她问道。
何芳忙推出一个战战兢兢的小太监。等对方叩首回完话,郑相宜微微颔首:“手艺不错,赏。”
木琴熟练地取出金叶子,那小太监受宠若惊地跪下领赏,叫一旁的何芳看得眼热起来。他在翠微苑伺候大半辈子,也没有得到过这样的赏赐,这小太监倒是有福气入了郡主的眼。当下对郑相宜笑得愈发殷勤。
“把那株魏紫挖了,送到陛下那儿去。”郑相宜指着花儿吩咐道。这么漂亮的花,该让陛下也瞧瞧。
她亲眼看小太监将那株魏紫全根连土挖出,移植进一个青瓷花盆里,才放心往下一处走。
穿过绿意葱茏的长廊,一行人来到正屋燕禧堂。珍珠帘幕、檀木屏风、鎏金博山炉,处处透着精心布置的痕迹。郑相宜唇角微扬,这屋子陈设无一处不合她心意,显然陛下特意吩咐人重新装饰过。
“郡主可要传膳?”木琴估摸着时辰,轻声问道。
郑相宜轻轻点头,何芳立刻命人下去准备。不多时,膳房鱼贯而入,各式菜肴摆满了一张大桌。她扫了一眼,竟全是她在宫中偏爱的菜式——连这些细枝末节,陛下都替她记着。
她心头一阵温热,执筷夹了一片鱼,入口即化,鲜嫩多滋。何芳在一旁殷勤伺候,絮絮叨叨说着这鱼的来历和烹制之法,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地往她身上瞟,显然盼着她一高兴,也能赏他片金叶子。
郑相宜尝了两口,余光瞥见他那副谄媚模样,忽然觉得索然无味,搁下了筷子。
何芳的声音戛然而止,扑通一声跪地,颤声道:“可是饭菜不合郡主口味?奴才该死,这就让膳房重做!”
“起来吧,与你无关。”她摆摆手。
她只是……有些想陛下了。
从前在宫中,她几乎与陛下同吃同住。陛下性子温和,用膳时总是纵着她,久而久之,她的口味也被养得极刁。后来陛下驾崩,御膳房虽仍按旧例备膳,却再没有那个味道。她为此发过几回脾气,御厨换了一茬又一茬,终究无济于事。
好像自陛下走后,她忽然就从那个高高在上的郡主被打回了原形。再没有人包容她,连封钰也不再顺着她、捧着她。她所有的恶劣任情,一瞬间全部释放了出来,性情愈发喜怒无常,等到贵妃入宫,她更是众叛亲离。
封钰说她骄纵任性,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知呢?只是陛下在时,从没有人要她去改正,她也不想改正。
为什么要改?爱她的人自然能包容她的全部,不爱她的人,难道她改了就不会再背弃她么?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郑相宜在何芳担惊受怕的表情下,让木琴给他赏了一片金叶子。
看何芳受宠若惊地叩头谢恩,她打定主意,过几天摆完赏花宴就再回宫里住,偶尔来这里散散心就好了。要她一直住在宫外,每日都见不到陛下的脸,她绝对无法忍受。
另一边的紫宸殿内,冷凝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
桂公公小心翼翼地端着茶水进门,还没站稳就被这压抑的氛围兜头扑了一脸。高座上的帝王“啪”地合上奏折,面无表情地看向跪在下首的臣子,声音里带着冷意:“朕还没死,你们这就想着欺上瞒下了。”
桂公公立刻把头埋得更低,和底下那大臣一块儿发起抖来。谁也没想到沧州知府胆大至此,竟敢仗势昧下朝廷分发给灾民的田地,而沧州知府,正是大皇子的亲舅舅。
封决闭了闭眼。前些日子还有人上书请立大皇子为东宫,如今他们就有这样的胆量。若是大皇子果真成了太子……他不敢想这些人会贪婪到什么地步。
“去查。”他冷声命令,指尖在桌案上叩出沉闷的声响,“究竟还有多少人参与此事,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那大臣浑身一颤,恍惚间竟嗅到了血腥气。他太清楚,即便是大皇子的亲舅舅,陛下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等那大臣汗湿重衫地退下,桂公公才敢捧着茶盏上前,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动静。他伺候陛下多年,深知这位主子虽素日温和,一旦震怒便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封决面色苍白地提笔批阅奏折,眉头紧锁得几乎要刻进骨子里。
平心,静气。他回忆着太医的嘱咐,胸口那股火气却如何也压不下去,手下越写越急,及后面已成连笔。
他甚少有如此动怒的时候。对大皇子他实在失望至极,连自己的族亲都无法遏制,这样怎能让他安心将大位托付。而封钰,一想到相宜的排斥厌恶,便下意识将他剔除了出去。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人禀告,道德仪郡主派人送了魏紫牡丹入宫。
封决的笔尖才停顿下来,长舒一口气,道:“进来。”
作者有话说:
----------------------
这周开始恢复更新啦,V前依旧是隔日更攒攒收藏。
第6章 见到朕这般惊讶么?
桂公公如蒙大赦,连忙将那捧着花盆的小太监带进来。
小太监头回面圣,进门后脸都不敢抬,怀里紧紧抱着那株娇妍的魏紫,扑通一声跪下,声音紧张地打颤。
“奴才拜见陛下!”
封决目光一下就驻在那株魏紫上,神色不自觉缓和下来,唇角带了丝柔意。
“这是郡主送来的?”
小太监回道:“回陛下,郡主见这牡丹生长艳丽,特意吩咐奴才将它送进宫请陛下观赏。”
封决搁下笔,道:“呈上来给朕瞧瞧。”
桂公公不放心这小太监,自己下去从他手里把花盆接过来,像捧着件稀世珍宝似的,双手呈到桌上。见陛下手指轻触牡丹花瓣,目光柔和得与先前判若两人,不由暗暗抹了把额角。
还是得看郡主啊,就这么一盆花,火气全给浇下去了。
封决喜爱风雅之物,从前也有官员精心培育奇花异草来媚上讨好,他觉得太过奢靡便遏制了这一风气。可换作相宜做同样的事,他只觉得妥帖慰心。
这孩子,见到什么好的都想着分享给他,怎能让他不怜之爱之呢?
“郡主进了翠微苑可是欢喜?”封决有些迫不及待想听到相宜的反应,那别苑是他亲自动笔规划,宫人也是精心挑选的,就怕相宜哪块儿不习惯,不适应了。
相宜在他身边陪伴了整整十年,他早就将她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那种为人父的心情实在难以言喻。甚至他曾经想过,要么干脆认了相宜做义女,可相宜的亲生父亲平阳侯到底还在人世,终究是搁置了下来。
不过也无妨,等相宜出嫁那时,他再给相宜晋封为公主,以皇室的规格风风光光地下嫁。
小太监听他声音平和,也不像刚进门时那般害怕了,道:“回陛下,郡主可喜爱赐下的翠微苑了,尤其是那牡丹园,停着看了好久……”
封决一边听着,脑海里不觉浮现出相宜娇俏的笑脸,唇角一点点地上扬起来,胸口的郁气一扫而空。
接着他又问了些问题,那小太监回答得头头是道,他耐心十足一点也不觉得厌烦,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好久。
最后他让桂公公给这嘴甜的小太监赏了些银子,又命人从私库里挑了些珠宝绸缎,一块儿给带回相宜那里。
过去总有人拿相宜的宠爱说事,批她生活奢靡,逾越规制。封决当时不置可否,下朝后仍旧照着先前的做,只是给相宜的赏赐全从自己的私库出。
他登基后一向节俭,既不大兴宫殿,也不游玩享乐,省下的钱用来补贴宠爱的孩子,总没人再多说什么。
那小太监带着赏赐离开后,紫宸殿里氛围顿时松快了许多。桂公公想起郡主在时的日子,真真是盼望着她一辈子都留在宫里才好,伴君如伴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