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决这才有空端起茶水润了润嗓子,低头继续处理起奏折来,不时地抬眼看一下桌上的魏紫牡丹,好似这一眼就能给他带来无穷的精力。
另一头,郑相宜看着跟小太监一起带回来的那一大箱东西,几乎闪花了眼。
“这都是陛下赐的?”不是她送花给陛下看么?怎么陛下反倒赐下这么多东西,叫她都有些羞愧了。就一盆花,还不是她种的,换来这么多珠宝和绸缎。
小太监面圣回来神色十分激动:“回郡主,都是陛下赐下的。”
郑相宜叫人把箱子打开,手掌从细腻柔滑的绸缎上抚过,陛下眼光极好,金红配色华贵又喜庆。
“这缎子让绣娘拿下去裁成衣服,下个月的赏花宴我就要穿上这身。”
哼,到时她就要让那些多舌的人看着,她郑相宜头上戴的珠钗,身上穿的衣服都是陛下亲自挑选赏赐的,陛下就是宠爱她,其他人再不满也只能憋着。
郑相宜回到书房就开始写请柬,自己先给熟悉的写了几张,剩下的就全教给木琴他们做了,要求京中官员无论品阶大小,只要家中有未出嫁且与她年龄相仿的姑娘,便人人有份。
至于那些人收到请柬会不会来,这就不是她该考虑的事,能收到德仪郡主亲自写的请柬,算她们赚大发了。
郑相宜这一写就到了傍晚,用完晚膳,她才从木琴那儿知道翠微苑里竟然有一个汤池。现在正是四月下旬,天气中还微微带了点凉意,入夜之后更是明显。
郑相宜换上浴衣,踏进汤池里时舒服地叹了口气,眼睛都眯了起来。水面上飘满了新鲜摘下来的牡丹花瓣,衬得露出来的皮肤光洁照人,柔若凝脂。
木琴和一个叫若微的小宫女在边上伺候着,见到她这时的模样脸都红了起来。
“郡主长得真好看。”若微是个胆大的,同行的宫女畏惧郡主声势都不敢主动上前,偏她想要博个前程出来。
郑相宜抬起手,哗啦啦的水声流淌而过:“你眼光不错。”
自己长得什么样郑相宜心知肚明,封钰那个没眼光的背叛了她算他眼瘸,她才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她这么一个大美人,又独得陛下宠爱,想嫁谁嫁不了,当初分明是封钰占了她的便宜。皇子又如何?他也不过只有那张脸能看罢了。若真计较起来,他还不如陛下好看呢。
陛下那张脸……才是真正的芝兰玉树、鹤骨松姿。
郑相宜不知不觉红了脸,身子往水里埋得更深了。
木琴只以为是浴池的温度有些高,见她脸红也并未作他想,只是嘱咐道:“郡主稍泡一会儿便好了,再多泡下去皮肤都要皱了。”
郑相宜轻睨她一眼:“我这才下水没过多久呢。”说着,反往更里面游去了,像只鲛人浮在水面上,回眸朝她轻笑。
“郡主!”木琴无奈地看她朝自己泼水,把自己衣服都弄湿了,气急道,“您再这样,奴婢回宫后可要朝陛下告状了。”
郑相宜被她拿捏住,不高兴地嘟起嘴:“我都多大了你还要找陛下告状,丢不丢人。”
若微偷瞧着这对主仆玩闹,心里既惊讶又羡慕。从前只听人说德仪郡主性子骄纵不好伺候,可待这木琴姑娘倒是好得紧。
她更加坚定了要成为郡主心腹的决心,插嘴道:“陛下最疼爱郡主,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与郡主置气呢。”
“哦?”郑相宜向她游过去,湿淋淋的手臂趴在池子上仰头问,“你也觉得陛下最疼爱我?”
若微:“那是自然,这座翠微苑陛下从前可从未带其他人来过呢。”
郑相宜不由甜蜜起来,木琴怕她凉着忙拿了条干毛巾来替她裹住上半身。郑相宜眼睛一转,又问这小宫女:“你在这里伺候多久了?”
若微回道:“奴婢八岁起就在这里,如今已经九年了。”
郑相宜借着木琴的手从汤池里起来,身上用毛巾擦干后披了件红色的浴衣,乌云似的头发仍朝下滴着水,几缕发丝凌乱地粘在额头上。
“陛下这些年来过这里几次?”
“并不多,也才四五回而已。”
郑相宜过去虽大部分时间住在宫里,可也不是日日都陪在陛下身边,总是有不方便随侍的时候。
“那我问你……”郑相宜看着她的脸,眼尾一点点挑起来,“陛下在这里时,可曾召幸过女子伴驾?”
郑相宜是知道的,这些年陛下虽不曾召幸过宫中妃嫔,可总有人妄想着朝他身边送人,甚至……还有些不长眼的试图从她这里着手。
若微结结巴巴:“不曾,陛下从未宣召过女子伴驾。”
郑相宜笑起来:“本郡主很喜欢你,今后就到我身边来吧。”
若微受宠若惊,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这么容易就达成了心愿,忙叩首道:“奴婢多谢郡主赏识!”
郑相宜踩着木屐,一步步走出汤池宫,长长的裙摆在地上迤逦成红云。
“郡主……”木琴跟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身影欲言又止,眼中带着一丝纠结,一丝明悟,一丝恐惧。
郑相宜停住脚步,望向天空中高高的明月,却没有回头。
“木琴,你说陛下会立谁做太子呢?”
木琴不敢答,她为心中那分猜测惊惧不已。
郑相宜随口一问,也没想过从她这里得到答案,缓步走远了。
深夜沉沉,郑相宜孤枕难眠,罕见地做起了梦。她梦到太后娘娘离世后,自己刚转入紫宸殿的时候。那一年,她五岁。
年幼的孩子失去了倚靠的长辈,总是避免不了惊慌害怕。入夜之后,她就一个人蜷在被子里头,默默流着眼泪哭泣。然后那黑暗的、闷热的被子被人打开了,一只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对她道:“不要哭,我在呢。”
郑相宜吸吸鼻子,猛地一头扎进他怀里,那双有力的臂膀紧紧搂着她,像巍峨的高山,又像沉稳的海浪,规律的心跳一声声回荡在她的耳边。
她在这样的怀抱中安心睡着了,从此再也没有做过噩梦。
醒来,天光破晓,枕上却只有她一人。
郑相宜揉着眼睛起床,心道为何不干脆让她重生回更年幼的时候呢?那样,她才能肆无忌惮地继续赖在他的怀抱里。
用完早膳,郑相宜正想着回宫,忽然迎来了一个大惊喜。
男人穿着一身青衫,头发用玉簪挽起,那分清隽的文人气质更加生动。他看着她呆呆的表情,手中折扇摇啊摇,挑起唇角忍俊不禁。
“怎么?见到朕这般惊讶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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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尾稍作修改
第7章 假爹撞上亲爹
郑相宜欢喜地在他身旁坐下,嫌若微伺候的不够尽心,自己亲手提起茶壶。封决生怕那茶水烫着她,忙按住她的手自己来。
感受到手上施来的强势力量,郑相宜不得已放下了茶壶,他行云流水地接过去倒了满满两盏热茶,一盏推到她面前,叮嘱道:“当心点,莫烫着了。”
郑相宜心里美滋滋的,又有一丝被当作小孩子哄的微妙不爽,说道:“陛下,我都及笄了。”
有哪家及笄的姑娘还要长辈这样哄的,在陛下心里她莫不是个还梳着双环髻的小丫头。
封决一怔,眼中漾起丝丝笑意:“怪朕,忘了相宜已经是大姑娘了。”
郑相宜望着他那张清俊的脸想,其实陛下与她也差不到多少吧。从前她生得年幼便不多提了,可如今她风华正茂,陛下也丝毫不见老态,若是一同走在街上,或许更多人会将他们误认成兄妹,而不是年龄相差了十八岁的舅甥。
按照太后娘娘那边的辈分,她还应该管他叫一声表舅舅来着。太后娘娘倒是教过她这样喊,可她心底总有些排斥。
“怎么又发呆了?”封决有些担心地摸了摸她的额头,轻声问,“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郑相宜回过神,下意识点点头:“是啊。”
“我还是喜欢住在宫里,这里太清静了。”她忍不住抱怨,甚至带了一点委屈地回视,“床铺没有宫里的软,熏香也不如宫里的好闻,我不想住在这里了。”
这自然是托辞,陛下亲自命人装饰的地方,一切待遇几乎和宫里一模一样,可这里没有他,不能日日起床后在紫宸殿等着他下朝,感觉就是不一样。
封决却没有丝毫怀疑,只是反思自己是否哪处吩咐的不到位,让她受到了委屈。他微微颔首,目光更加怜爱:“那就先搬回宫里,这座别苑当个休憩游玩之所便罢了。”
郑相宜转嗔为笑:“陛下是不是也舍不得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