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干什么?”丫鬟竹香上前一步,抬脚就要朝老妇踹去。
白薇还没动一旁的兰香已经开口了,“不想待着就滚回去,小姐都没说话,你插什么嘴!”
老妇缓缓掀开破袄,露出腰间狰狞的淤青,“他们要不到钱就用棍打!打了整整三十下啊,可怜我儿被打得吐着血......”
老妇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们母子二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那群没良心的东西,如今我儿子躺在床上,孙儿也病在床上......”
白薇看着老妇身上的伤,耳边一直回荡着那句:“白盐使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不,老妇说的白盐士肯定不是父亲,一定是父亲下属干的,她要回去好好和父亲说说。
白薇缓缓站起身来,往四周张望,这才发现,街角阴影里蜷缩着好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
“竹香,去取二两银子给老人家。”
对蹲下身对老妇说道:“老人家,明日城门口会开设施粥棚,粥里会放盐,你带着孙子过来就好顺便告诉大伙这个消息。”
老妇拿着银子,对白薇就拜下,哐哐就是几个响头,“谢谢小姐仁慈!谢谢活菩萨!”
兰香扶起老妇:“老人家快回去吧!”
发生这样的事情,白薇也没有兴致再逛下去,带着一众人就回了府。
可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脑中都是老妇的话和她身上的伤。
于是喊道:“兰香!”
外间马上传来兰香的声音:“来了,小姐,怎么还没睡,可是哪里不舒服?”
白薇坐起身来,“兰香明天的施粥你过去,帮我探探,那些来领粥的人,都是谁在胡做非为败坏父亲的名声,回来后。如实禀报给我。”
兰香认真点头:“放心吧,小姐奴婢知道怎么做了。”
对兰香的办事能力,白薇还是很放心的。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兰香便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悄悄出了府。
白府的粥棚设在城西的破庙前,十几个大灶台支着,锅里熬着稀薄的米粥,米粒少得能数清,得了大小姐的吩咐,粥里倒了放了些盐。
正因如此,庙前早已排起了长队,衣衫褴褛的百姓们捧着破碗,眼巴巴地等着。
兰香混在施粥的仆役中,一边舀粥,一边竖起耳朵听着人群里的闲话。
“听说张大人昨夜又纳了一房小妾,光是聘礼就花了上千两银子......”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低声对身旁的人说道。
“呵,那些银子哪来的?还不是从我们身上刮的!”
一个满脸皱纹的妇人咬牙切齿,“我男人去年交不上盐税,被衙役打断了腿,现在还在炕上躺着呢!”
兰香的手一抖,粥勺差点掉进锅里。
“这算什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冷笑,“我侄子在衙门当差,亲眼看见白大人的书房里,摆着一尊纯金的神像,足有半人高!那可是用克扣的赈灾银铸的!”
兰香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想起小姐房里那些精致的摆件,想起小姐每天餐桌上摆着的用的珍馐美味......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红着眼睛道,“最可恨的是,去年冬天,把官仓里的存盐都运走了,导致盐价飞涨,我婆婆......就是活活水肿死的......”
有人提醒:“在白家粥棚说这个,你们不要命了?”
议论的声音小了下去。
兰香再也听不下去,匆匆放下粥勺,转身离开了粥棚。
她的心怦怦直跳,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那些百姓的控诉。
她终于明白,为何小姐昨夜会那般失态。
“小姐......”兰香跪在白薇面前,声音颤抖,"奴婢......都打听到了......"
白薇静静地听完兰香的禀报,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
“奴婢问了很多人......”
兰香的声音越来越低,“城南李记粮铺的伙计说,去年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被、被老爷以陈粮换新的名义,倒卖了七成。”
兰香突然压低声音,“小姐,奴婢还听说,上个月有个书生写了状纸要告老爷,结果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淹死在护城河里。”
“还有……”
“好了,不用再说了!”白薇出声打断灯影摇曳,映出她苍白的脸色。
“原来......父亲的好,都是百姓的血泪换来的......”
她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泪滑落脸颊。
第262章 金玉牢(三)
“兰香,父亲说他哪天回来?”
“回小姐,老爷明天就回来了,小姐那些人说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不等老爷回来让他查查?”
白薇苦笑摇头,“查?然后护城河里又多几具尸体吗?兰香是真是假还用查吗?”
兰香没有再说话。
“走吧!去父亲书房看看!”白薇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率先往前走去,兰香赶紧跟上。
白薇站在父亲的书房外,指尖轻轻抵在雕花木门上。
往日里,她最爱来这里,父亲总会在案前批阅文书,见她来了,便笑着招手,从抽屉里取出一盒蜜饯或是一枚精巧的珠钗。
可今日,这扇门后藏着的不再是慈父的宠爱,而是血淋淋的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内,沉香袅袅,紫檀木案上堆着几册账簿,旁边搁着一盏未干的朱砂墨。
她的目光落在书案最底层的抽屉上,那里常年上锁,父亲从不让她碰。
她犹豫了一瞬,从发间取下一根银簪,轻轻拨弄锁芯。
“咔嗒”一声轻响,抽屉开了。
白薇缓步走近,指尖轻轻翻开最上面那本。
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每一页都盖着父亲的私印。
她随手翻到一页,上面记载着:
“景和七年,潞州官盐定额三万引,实发两万引,余一万引转售私商,得银六万两。”
白薇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又翻开另一本账簿,上面竟是各地盐商的“孝敬”名录,每一笔都详细记录着银两数目,后面还标注着某月某日,送翡翠屏风一座、某月某日,赠南海明珠一匣。
这些,全都是她从小到大收到的“礼物”。
下面是一叠泛黄的状纸,最上面那张血迹斑驳,墨迹已被泪水晕开,却仍能看清上面的字:
“草民张氏,状告白崇山克扣赈灾盐,致我儿水肿而亡,求青天大老爷明察!”
状纸底下压着一份名单,上面罗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笔勾画,有的写着已处置,有的写着待办。
白薇的指尖发冷,她认得其中一个名字李秀才,正是兰香口中那个淹死在护城河里的书生。
她猛地合上抽屉,胸口剧烈起伏。
原来,她从小到大享受的锦衣玉食,全是百姓的血泪堆砌而成。
那些珍珠、金钗、绫罗绸缎,每一件都沾着人命。
次日,白崇山回府。
“薇儿!”白崇山一回来就先来惜花院看望白薇,他大步踏入花厅,满面春风。
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白崇山满满喜气:“瞧瞧,爹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套赤金头面,凤钗、步摇、耳坠一应俱全,镶嵌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喜欢吗?”
白崇山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这可是苏州最好的匠人打的,用的金子半点杂质都没有!我的薇儿戴上肯定是这世上最好看的。”
白薇看着父亲慈爱的笑容,喉咙发紧。
这些金子,是不是克扣了赈灾银?这些宝石,是不是盐商贿赂的赃物?
见白薇没有如往日那般飞扑过来撒娇,白崇山脸一沉,抬眼扫了一圈房间外的丫鬟,“你们是怎么伺候的,是谁让小姐不开心了?自己站出来!”
丫鬟们无一人敢吱声。
白崇山又轻声哄着白薇,“这些首饰薇儿可是不喜欢?告诉我你喜欢什么,为父马上去给你弄来!”
她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摇了摇头。
片刻后终于低声道:“父亲,女儿有话想问您。”
白崇山见白薇终于开始说话,马上变得开心起来,“哦?薇儿想问什么?”
白薇挥挥手,房间的人全部退下了。
“女儿听闻西郊的百姓......”
她声音微颤,“他们吃的盐土,是真的吗?”
白崇山的笑意骤然凝固,“谁在你面前乱嚼舌根?没有的事,谁不知道咱们潞州富裕,薇儿别听外面的人瞎说......”
白薇直视白崇山,“父亲,是女儿亲眼所见!”
书房内,空气仿佛一瞬间冻结。
良久,他缓缓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温和:“薇儿,你还小,这些事不该你操心。”
“父亲!”
白薇眼眶发红,“那些百姓快饿死了!他们的孩子因为吃不起盐浑身浮肿,您难道......难道一点都不在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