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崇山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薇儿。”
他慢慢走到她面前,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声音轻柔,“你以为,你的锦衣玉食是怎么来的?”
“这世道,清官活不下去。”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泪,“年少时我也想当个好官,不与他们同流合污,后来呢?你娘怎么死的?你已经没有娘了,爹不能让你再吃一点别的苦。”
“何况爹不贪,别人也会贪,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几个百姓,还要加上我们白家满门。”
白薇浑身发冷。
父亲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是明知故犯。
她哽咽道,“父亲,收手吧,别再错下去了......”
白崇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傻孩子,收不了手了,我收手之日就是我们父女命丧黄泉之时,这条船为父下不去了!”
他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宠溺,仿佛她只是在说孩子气的傻话,“好了,别胡思乱想,去试试新首饰,晚上爹陪你用膳。”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威严,仿佛刚刚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白薇站在原地,看着那套赤金头面,宝石折射出的光芒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的父亲,永远不会回头了。
一边是正在受苦的百姓,一边是疼她爱她的父亲,她到底要怎么做。
兰香推门而入就见白薇正呆呆地站在原地。
“小姐你别想太多了,你和老爷再好好说说,老爷不是一向都听你的?也不急于这一时。”
白薇点点头,只能如此了。
白薇站在妆台前,将最后一支金钗放入锦盒。
这支凤钗是及笄时父亲送的,赤金打造的羽翼上缀满细碎的宝石,轻轻一晃便流光溢彩。她记得那日父亲笑着为她簪上,说他的女儿合该用天下最好的东西。
可这些最好的东西,都是蘸着人血镀的金。
第263章 金玉牢(四)
“小姐,都清点好了。”
兰香抱着账簿进来,眼圈微红,“首饰变卖了三千两,再加上您这些年攒的体己银子,统共有五千七百两。”
白薇轻轻点头,妆台上的菱花铜镜里印出他的面容,镜中的少女眉眼依旧娇艳,可眼底却再没了从前的天真。
“先去西郊吧,不是说那里吃不上饭的孩子最多。”
西郊的粥棚搭在破败的土地庙前,白薇戴着帷帽,看着兰香将买来的馒头和米粮分发给面黄肌瘦的百姓。
有个妇人抱着浮肿的孩童跪在她面前,哭得撕心裂肺:“小姐的大恩大德,我们母子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庙里跪了一地人。
“谢谢恩公大恩大德,恩公是在世活菩萨啊!”
白薇看着跪了一地的百姓,嗓子发紧,我哪里是什么活菩萨,我是个恶魔,是吃着你们的人血馒头长大的恶魔啊!
庙外白崇山派去保护白薇的人见白薇主仆几人上车后才悄悄退开,回到白府禀报。
回府的马车上,白薇死死攥着帕子。
她必须说服父亲,不能再这么错下去了。
书房内,白崇山听完下属的话,久久沉默。
“你退下吧!继续跟着,别让小姐发现了。”
烛火映在他脸上,良久,他才长叹一声:“我回不了头了啊!”
回府后的白薇直接就去了白崇山的书房,白崇山也早就知道白薇要来,桌上已经摆上了白薇爱吃的糕点。
看着青瓷碟里盛着精巧的点心,白薇想起西郊那些在啃树皮的孩子,胃里一阵翻涌。
白崇山正伏案批阅文书,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见是白薇,脸上立刻堆起慈爱的笑容:“薇儿回来了?快尝尝新做的桂花糕,用的是今年第一茬金桂。”
白薇只看了一眼,如今的她哪里还有资格去享受这些。
“父亲。”她开口打断。
“父亲你知道我会来对吗?”
“父亲可知我今日去了何处?”她直视着白崇山的眼睛。
白崇山执笔的手顿了顿,茶水在杯中打了个旋:“听说你去施粥了?我的薇儿长大了,知道体恤民情了。”
“女儿不是去施粥,是去赎罪。”
书房突然安静得可怕,夜风吹在在窗棂上,发出阵阵轻微的呜咽声。
白崇山的笑容慢慢褪去,他放下笔轻轻叹道:
“薇儿,这世道你不懂......”
白薇突然跪下,“父亲什么世道我不想懂,我就想我们父女都好好活着。”
“父亲你辞官吧,好不好?我们把家产变卖了补偿百姓,然后回老家种田去,女儿宁愿吃糠咽菜,也不要再日日担心,夜夜被良心谴责......”
她的声音哽住了。
白崇山猛地站起来,“你懂什么!”
他额角青筋暴起,“这些年若不是我上下打点,辛苦钻营,你早就......”话到一半突然刹住,重重坐回太师椅。
“女儿宁愿早早死去,也不愿意要喝人血吃人肉,父亲一向疼爱女儿,就应了我这一回好不好?”
“若是父亲不同意,女儿就一直跪着!跪死了也不用被良心折磨了!”
烛火噼啪作响,白崇山只是一直着白薇,眼里有心疼,有不舍也有无奈。
良久,白崇山长叹一声,“罢了,你起来吧,爹老了,确实该享享清福了。”
白薇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亲,您......答应了?”
白崇山疲惫地摆摆手:“明日我就上折子告老,至于家产......”
他苦笑着环顾满室珍玩,“这些身外之物,确实带不走,都听你的!”
“薇儿想要的,父亲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白薇扑进父亲怀里,泪水浸湿了他的前襟。
三日后,潞州白盐使辞官的消息震惊全城。
白薇亲自监督仆役清点库银。
最后一箱银子也贴上封条,她终于松了口气。
这些钱足够补偿这些年被克扣的盐税,剩下的还能修几座像样的粥棚。
“小姐,老爷让您去祠堂。”
白薇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快被搬空的家,脚步轻快地向祠堂走去。
祠堂里,白崇山正在焚香,袅袅青烟中,他背影佝偻得像个真正的老人。
见到白薇他笑着递过三支香,“薇儿,来给祖宗磕个头,明日我们就要启程了。”
白薇跪在祠堂的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燃香叩首。
“薇儿你今天先和你陈伯去你外祖家,父亲把这里收拾好,去你外祖家接你。”
白薇摇摇头,心里莫名开始不安,“为何,不是说好一同启程吗?不差这一日,女儿等着父亲就是。”
白崇山没有回答,只是从供桌下取出一个乌木匣子,匣子很旧,边角磨得发亮,
“收好。”
白崇山将匣子塞进她怀里,手指在上面重重按了按,认真叮嘱,“薇儿,一定要保管好,千万不能丢。”
白薇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父亲,你要干什么?你要抛下我吗?”
“我们一起走!好不好!求求你,不要丢我!什么事情我们父女都可以一起面对!”她死死拽住白崇山的衣袖。
白崇山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就像小时候那样:“傻孩子,父亲做错了事,总要有个交待!你要好好的!”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马蹄声,杂乱急促,由远及近。
白薇透过窗棂看见管家慌张跑过回廊,整个白家已经乱了起来。
白崇山突然提高声音,扯开白薇的手,“陈海,马上带小姐走!”
陈伯冲进来抓住白薇的手腕,将白薇带离,白薇却挣扎着想要抓住白崇山的衣袖,可是什么也没能抓住。
第264章 金玉牢(五)
白薇被陈伯拉着往后退去,那个总是对她百依百顺的父亲,此刻正背对着她,挺直的脊梁像一柄即将折断的剑。
她被强行拖出门槛,奋力挣扎,想要抓住身边一切能抓住的当作支柱。
“父亲,您答应过我的!您说过要陪着我......”
白崇山听着远外的喧闹大喊,“陈海还不快带着小姐走!走啊!”
陈海不再犹豫,一个手刀劈在白薇后颈,抱着晕倒的白薇翻墙离去。
白崇山转身看着空荡荡的祠堂,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白薇离去的地方,随后抬手打翻了祠堂的烛台......
白薇在陌生的床榻上惊醒,床边还摆放着那个木匣。
窗外鸟鸣啁啾,白薇下床顾四周,这是人完全陌生的地方。
白薇推开门轻声呼唤:“陈伯——”
无人回应,整个院子安静得仿佛昨夜的兵荒马乱只是噩梦。
白薇在院子里找了一圈一个人也没有看到,门似乎是从外面给锁上了。
“对,匣子!”白薇赶紧跑到房间拨出发簪
铜扣“咔嗒”一声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