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并没有感受到恶意,她迟钝地眨了眨眼,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慢慢拉开了门。
屋内光线昏暗,空间狭小,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床和一个充当桌子的树桩。
空气中混杂着草药,泥土和一丝淡淡的霉味。
云娘让开门后,就自顾自地走到屋角,蹲下来摆弄几株干枯的草药,嘴里依旧念念有词,
时而发出一声声意味不明的笑声,时而又变得沉默,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赵灵青看着云娘的样子,眼圈又红了,她小声对白薇说:“云姨她平时就是这样……有时候能安静一天,有时候又会又哭又笑……”
白薇静静地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心中叹息。
家族突变,丈夫离世,又加上失去孩子的悲痛,早已将当年那个等待夫君归来的女子彻底摧垮了。
她能撑到现在,或许全靠着一股本能和当年救出灵青时留下的那一点微弱的善念在支撑。
白薇缓步走过去,在云娘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云娘?”
云娘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白薇。
白薇从储物镯中,取出了那封赵云寅的信。
那封信一出现云娘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呆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封信吸引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封信,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
就在白薇以为她不会接过时。
云她伸出手,一把抢过那封信,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绝世珍宝。
然后,她低下头,用手轻轻抚摸着那封信,一滴又一滴泪水滴落在信封上。
随后她把把脸深深埋在那粗糙的信封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的呜咽声。
接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肮脏的脸颊上滚落,砸在信封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呜咽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赵灵青小心地上前,轻轻拍着云娘因哭泣而剧烈颤抖的背,声音带着哭腔安慰道:“云姨不哭……不哭……没事了,没事了……”
白薇没有出声打扰。
她看了一眼狭小昏暗,几乎无处落脚的屋内,默默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屋外,并轻轻带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将空间留给了里面两个饱经创伤的女子。
站在茅屋外,听着里面隐约传出的压抑哭声,白薇的目光投向远处厉城模糊的轮廓,心中思绪翻涌。
她不由地再次回想起赵云寅在幽州向她求助时的情景,以及他那番恳切的言辞。
他所求的真的……仅仅只是为了送一封信吗?
她仔细回想着赵云寅当初的话:
“我身死魂入幽州,于心有愧,于情难舍,便在那忘川渡口苦苦徘徊等候,足足七年!只为能再见云娘一面,哪怕只是她的魂魄,知晓她平安往生也好……”
第596章 因果
“可是,七年之久,我未曾见到她一丝魂影!”
七年之久,未曾见到她一丝魂影……现在想来,这句话本身就透着蹊跷。
他为何就笃定云娘一定会死?
甚至笃定云娘的魂魄一定会去往幽州地府?
直到此刻,结合赵灵青的叙述和赵家老祖那漏洞百出的说辞,白薇才彻底明白过来。
赵府巨变,被清洗屠杀的前家主一脉族人,恐怕只有赵云寅一人因为某些特殊原因或许是他金丹期的修为,或许是他的死亡地点特殊,魂魄得以顺利进入地府。
而其他被害族人的魂魄,极有可能在当时就被三长老一系用邪法取走,然后再让那蛊王吞噬了,根本没能入地府进,入轮回。
所以,赵云寅在忘川苦等七年,等不到任何一个熟悉的魂影,包括他最深爱的妻子。
他心中早已起了疑又或许他是知道赵家蛊王的存在,只是苦于身为鬼修,无法返回生灵界查证。
而白薇的出现,尤其是她那一身堪称惊世骇俗,代表着至善与天道认可的功德金光,让他看到了唯一的希望。
他赌定了身负如此功德之人,心性必然仁善,且有能力介入生灵界之事。
于是,他便以“给妻子送信”这个最能打动人的理由,恳求白薇前来厉城赵家。
送信是真,但更重要的目的,是借白薇之眼,来看清赵家的现状,来确认他妻子和族人的真正下落。
原来一切皆因果早有定数。
从她被那身功德金光暴露,到赵云寅主动上前,再到此刻站在这间小茅屋外,似乎冥冥中早已注定。
白薇闭了闭眼。
虽然隐约有种被算计了的感觉,但得知真相后,心中却并无太多怨怼。
赵云寅的处境,他的担忧与绝望,完全可以理解。
何况,此事牵扯到了赵家邪术害人、囚禁生灵、吞噬魂魄,已然触及她的底线。
赵家,在今天不还在算计于她吗?那就帮他们一把,就当是赵家对她的算是讨个说法吧。
不知过了多久,茅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了。
白薇转过身,只见云娘站在门口,她似乎用屋里仅有的少量清水稍微擦拭了一下脸颊,脸上变得干干净净,衣服也被整理过。
虽然依旧憔悴落魄,但那双眼睛却不再是全然的浑浊呆滞,里面多了一丝清醒的痛苦和一种沉重的哀恸。
她看到白薇,先是别扭地理了理她额前的乱发,随后又似想起了什么,情绪瞬间激动起来,踉跄着就要下跪。
白薇抬手虚扶,一道柔和的灵力托住了她,让她无法跪下去。
“不必如此。”白薇声音平和。
云娘感受到那股轻柔的力量,也不再坚持,只是眼中泪水再次涌出。
她颤抖着双手,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略微泛黄的纸那正是方才白薇给她的信封里所装的。
她将纸捧到白薇面前,恭敬地说道:
“前辈……这、这是云寅……他……他在信的最后,写给您的话。
他料到……您或许会心生疑虑……让民妇务必交给您。”
白薇微微一怔,接过那张纸。
展开,上面是赵云寅以魂力书写的字迹:
“明薇圣尊钧鉴:
晚辈赵云寅,欺瞒圣尊,罪该万死。
然,情非得已,唯有借此下策,方能求一线生机于族亲。
晚辈身死之时,魂入地府,然七载徘徊,未见一故旧魂影,此乃极大反常。
心生疑窦,苦苦求索,偶得机缘窥得幽州《生死簿》残页,赫然见吾诸多族亲名讳虽录‘已殁’,却无魂归记录,亦无转世痕迹,就如……凭空消散!
此乃大恐怖,非邪法噬魂炼魄不能为,晚辈肝胆俱裂,忧惧发妻云娘亦遭毒手,然身陷幽州,无能为力,日夜煎熬,几欲癫狂。
直至得见圣尊,身负无量功德,金光耀世,乃天地至善至正之化身。
晚辈知此乃唯一契机,遂以送信为由,恳请圣尊驾临厉城。
送信为真,然更深之所求,实乃望圣尊能察赵家之变,若吾妻吾族尚存一线生机,恳请圣尊垂怜施救。
若……若已遭不测,亦求圣尊能明察真相,使罪恶昭彰,还亡者公道。
晚辈深知此举唐突,算计圣尊,罪孽深重。然为至亲,百死莫赎,甘受一切责罚。
所有罪愆,皆由晚辈一魂承担,万望圣尊……救救他们!
赵云寅泣血叩首”
白薇看完,心中了然,暗道一声:果然如此。
这赵云寅,倒是个心思缜密,有情有义却也敢冒险一搏之人。
他将所有的希望和族人的性命,都压在了白薇的善心和她那一身功德之上。
她收起信纸,看向情绪依旧激动却强自压抑的云娘,问道:“云娘,你可还记得地牢在赵府中的具体位置,里面的守卫情况如何,还有关押的人大约有多少?”
云娘闻言,努力回想,但很快脸上便露出痛苦和迷茫的神色,她用力捶了捶自己的头:
“我......我记不清......好多事都乱了......地牢......好像很深......在地下......有很多虫子......
那里很可怕......守着......其他的......我真的想不起来了......”七年的折磨和疯癫,严重损害了她的记忆和神智。
白薇见状,不再强求。
指尖弹出一道柔和的木系灵力没入云娘体内,又取出一颗清心丹交于云娘。
她本也没指望能从神志刚恢复一丝的云娘这里得到太多详细信息。
“无妨,你好生休息,照顾好灵青。”
白薇语气放缓,“此事,我既已插手,便会管到底。”
她心中已定下计划:夜探赵府。
唯有亲自潜入,才能查明地牢真相,确定被囚禁者的状况,也才好谋划下一步该如何动手救人,并彻底铲除那以活人养蛊的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