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方恰之这一代,他自幼苦读,科考中举,没辱没了方家经三代人努力才改过来的书香门楣,但他的两个同胞弟弟则不是读书的料。方二老爷和方三老爷,都跟祖先血脉觉醒了似的,书是一点读不进去,习武却是很有天赋,所以干脆入了军伍。
这要在以前,这两个弟弟跟方恰之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现在不行了,现在方恰之这个当大哥的,得反过来听他们的了。
“我与林咏只是姻亲,与老二老三是亲兄弟,”靖国侯耐着性子跟梁氏夫人解释:“总没有亲兄弟靠不住,姻亲铁打不断的道理,是不是?”
“天下一乱,战事一起,老二老三替大相公领兵逐鹿天下,我与他们一母同胞,同姓方,在一本族谱上待着,”靖国侯说:“到那时候,林相公会怎么看我?他还能将我视为同党之人了吗?”
林咏多大的心啊,这么信他?
“夫人你觉得我小人行径,”靖国侯说:“可我也是无可奈何啊。”
梁氏夫人:“二叔,三叔是怎么搭上魏大相公的?“
靖国侯把双手一摊,“他们在外为将,他们不与我说,我如何知晓他们的事?”
梁氏夫人:“那侯爷你派人去问,写信去问啊。”
靖国侯苦笑着摇头,“夫人,他们如今不听我的。”
这两个弟弟现在心气不要太高,早不把他这个大哥放在眼里了。
“他们两个搭上了大相公,”靖国侯叹道:“若是大相公成事,他们早晚也能封侯,不必屈居于我们之下了。”
梁氏夫人呆愣半晌,咬牙恨道:“当年他们读书不成,父亲要行家法,都是侯爷护着他们,也是侯爷替他们走门路,安排前程,他们竟是一点不知感恩。”
靖国侯长吁短叹。
“可秦国公府那边。我们不能装什么都不知道吧?”梁氏夫人问:“我们这样,不是逼着倩儿去死?”
“侯爷,容妾身提醒您一句,”梁氏夫人跟靖国侯说:“倩儿若是出事,我们与秦国公府的关系就断得彻底了,等姑爷再娶,倩儿生的儿子管别的女子叫娘了,养恩大于生恩,我们与外孙的关系,也就断了个干净了。”
靖国侯嘟囔:“你怎能咒女儿呢?”
“你就说是不是吧!”梁氏夫人一下子就又急了眼,她这是在咒女儿吗?她这是在说事实啊。
“送一份礼去秦国公府吧,”犹豫再三,靖国侯下了决心,跟梁氏夫人说。
梁氏夫人:“人不去?”
靖国侯:“人不去了,这个时候我只能选一边站了。”
“你就确定魏大相公能成事?”梁氏夫人急声问道。
靖国侯叹一口气,“他成事,我们能得好处,他若成不了事,林相公不至于将我们置于死地的。”
梁氏夫人:“林相公凭什么不将我们置于死地?”
你真当林咏是圣人吗?
靖国侯:“外孙身上总归流着我们方家的血,林相公不会不顾及这一点的。”
小孩儿哪怕跟他们方家不亲,甚至眼里都没有他们方家,但血脉这东西不是与感情好坏来定的。
“相较于大相公,林相公还是有君子之风的,”靖国侯跟梁氏夫人说。
万般无奈之下,靖国侯只能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了。
梁氏夫人就气乐了,林咏真要是正人君子,他能跟魏盛文这样的人,缠斗数十年?林相公也是能狠得下心的。
“我去魏府一趟,”靖国侯又说。
梁氏夫人叫了起来:“你去魏府做什么?”
靖国侯手抄在袖子里,背还有些驼,说:“小阁老英年早逝,我得去吊唁啊。”
魏瑜这样恶事作尽的坏胚子,当得起英年早逝这四个字?这坏胚子明明是遭了报应。梁氏夫人一边在心里不屑地想,一边下意识地就想拦靖国侯,可张了嘴了,她又找不出一个阻拦自家侯爷的理由来。
都决定要跟着魏盛文混了,并期望林相公的大人大量,那魏小阁老死了,靖国侯怎么能装死,不去魏小阁老的灵前露个脸呢?
“我与宁远侯不同,”靖国侯跟梁氏夫人说:“江德是领兵的人,我是个文臣,圣上的屠刀暂时还落不到我的头上。”
说到底,他是个于相争的双方而言,都无大用的人,他最多被魏首辅用来恶心恶心林相公。而林相公是怕恶心的人吗?林相公明显不是。若是怕被恶心,林相公不会跟魏首辅同朝为官数十年之久。
“上头的那几位大人物,他们的眼里哪有我呢?”靖国侯自嘲了一句。
“好好好,侯爷你去吧,”梁氏夫人突然不耐烦起来,反而开始催靖国侯走了。
靖国侯起身要换衣去魏府吊唁,梁氏夫人也坐着没动,谁爱伺候谁伺候,她今天不想伺候这男人了。
靖国侯无奈,去了六姨娘的屋里,由他这爱妾伺候着更了衣,这才带着人去魏府了。
得了门人的报信,说侯爷走了之后,梁氏夫人轻轻地往地上呸了一声。说了那么多,方恰之这人还是没胆罢了。
什么弟弟们一门心思作死,他这个当大哥的没办法?你一门心思跟着林相公,等林相公胜了后,他还能不给你一个面子,让你护一护你那两个弟弟?
自家侯爷就是对林相公没信心,梁氏夫人心如明镜,但她一个妇道人家,她能作侯府内宅的主,她却作不了这等事关家族命运选择的主啊。
第537章 无太监之名,有太监之实
等在魏府门前,要吊唁魏小阁老的人很多,当然要等在门外的,肯定是官职、身份地位不高,嗯,至少是在魏家人眼中身份地位不高。众人看见靖国侯也到魏府门前的时候,靖国侯在下一秒就成了他们议论的对象。
靖国侯这是一点不藏着掖着了啊,这位明明跟林相公是亲家,之前一直传这位投到了魏大相公这一头来了,现在好了,这位身体立行,向世人证明传言是真的,他真的是魏大相公这边的人了。
靖国侯是走进魏府了,才听说秦国公府的大公子这会儿就在魏府里,正跟魏首辅坐客厅里喝茶说话。
要是跟林大公子在魏府里遇上了,这多尴尬?靖国侯当即掉脸就想走,可是身都转了,被领路的魏府家丁问了一句,您要做什么后,靖国侯猛地就又反应过来,他已经得罪那一头儿的林家了,他这一走,不是把这一头的魏家也得罪了吗?
“无事,你带路吧,”靖国侯让魏府的这个家丁继续往前走,心里不无侥幸地想着,他未必就能遇上林行啊。
靖国侯先是侥幸心理,等到到了魏府为小阁老设得灵堂,为小阁老上过香,吊唁完之后,靖国侯就笃定他不会遇见林大公子了。
林大公子肯定是先到过灵堂,然后再去客厅与魏首辅说话,这个顺序是肯定不会错的。这么想着,靖国侯又在心里叹了一句,明明是斗到你死我活,不可调停地步的仇人了,林大公子还能来吊唁小阁老,魏首辅还能亲自接待林大公子。
这种虚伪,是这个世上最顶端的虚伪了,
虚伪,靖国侯心里念着这个词,不禁地又嘲笑了自己一番,他方恰之就不虚伪了吗?天下乌鸦一般黑,他哪儿来的脸笑话别人?
魏府为小阁老设的灵堂不算大,虽然比平民百姓家要气派,但要以魏小阁老的身份论起来,这个灵堂堪称简陋了。
看看灵堂里络绎不绝来吊唁的人,靖国侯走出灵堂,今天京城还是个艳阳天,灸热的阳光晒在身上,这让靖国侯好受了一些。
“小的领您出府,”先前替靖国侯领路的魏府家丁,又跑到了靖国侯的面前。
靖国侯叹一口气,看来他这个侯爷还没有见魏首辅一面的资格。
“走吧,”靖国侯冲家丁抬了抬手。
等到了魏府的大门口,见到由魏家公子送出门的林大公子,靖国侯就又难受了,他这是什么运气?
“世伯,”见到靖国侯,林大公子倒是神情正常,拱手冲靖国侯行了一礼。
这会儿魏府大门的里里外外仍然有很多人,见着林大公子和靖国侯碰上后,大门内外顿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所有人都看着大公子和靖国侯。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嘛。
“莫停啊,”靖国侯觉得他脸上这会儿的神情,一定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世伯,小侄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大公子又冲靖国侯行了一礼。
“哦哦,那你快去吧,”靖国侯忙就道。’
大公子转身离开,众目睽睽,但谁也挑不出林大公子言行举止上的错来。
靖国侯就不行,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不自在,尴尬,还有那么一点的慌乱来。
等靖国侯也走了,人群里马上就有人小声道:“他这是落荒而逃啊。”
“谁说不是呢,”马上就有人应和道。
靖国侯跟林大公子差着辈,比林大公子大几十岁,没想到林大公子从头到尾都跟没事儿人一样。不知道发什么事的人,光看林大公子的反应,是真看不出来林家与方家决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