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晗揉揉被冰粒打痛的眼睛,仰首看皑皑的雪山之巅,鹰隼展翅高飞。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冷冽的风声中说,终于能哭了,这算是好事吗。
“恭喜你啊小向!”
咨询师祝贺她过关打怪成功。向晗具体形容她哭时的情景,酒精混乱中她由衷吐出不需要爱的话语,认准命里爱会缺位。
向晗苦笑说:“我是不是太消极了?人应该追求阳光的事物,可我没有兴趣憧憬美好……那晚以后,我如释重负,心突然清空了,无所谓爱不爱,也不想下功夫让自己变得乐观。我很坦然我现在。我想人没有爱又能怎样呢……这算更糟吗?”
咨询师更为开朗地说当然不,这是你在接纳自己,接纳自己并不拥有你期许的情感。
“是吗,接纳自己当空心人还是好事了?”
“你过去用力守住每一段亲密关系,无论家庭还是爱情,努力使它们往你想要的方向发展,你过得比现在快乐吗?”
向晗哑然。
“重点是接纳,是接受人生的残缺,不拧巴自己,那就是好事。小向,其实你已经做到了。强逼自己乐观向上,变一颗赤子之心,反倒会陷入心理焦虑。”
“空心人何妨,你才26岁,往后余生必定还会被爱滋养。”
最后一句话被嘹亮的哨声盖过,是领队在呼唤向晗跟上队伍。她听得呜呜哝哝,一段模糊的声波罢了,满心记挂着归队,慌忙道别,捡起登山杖追队尾。
季绍明又打电话到陈敏和方梓玥地方。两人显然被向晗嘱咐过,陈敏不接他电话,方梓玥年轻沉不住气,接起电话只说她已离职天盛,一无所知,也无可奉告。她很不客气地说:“你来杭州也没用,小晗不在杭州。西藏?海南?谁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呢,我们这行就是这样,空中飞人,居无定所。”
方梓玥听出季绍明着急,说话都结巴了,故意气他夸大说:“听说天盛拓展业务版图,在东南亚开设分所,小晗能力出众,未来派她去当负责人也未曾可知啊。”
她还要出国?大海捞针地找她并不可怕,只要有蛛丝马迹,他迟早追上她见到她。她如果真的出国,兴安现在加了涉密的军工线,他的护照上交单位,出国八成不能获批,到那时他和她山水永隔,他看不见她的影子,捉不着一根头发丝。
季绍明如临深渊,像只无头苍蝇乱碰,想到向晗一生漫长,未知的可能性何其多,不和她重逢,他只能做一闪而过的沿途风景,他就恐慌。
他很是过了一段不死不活的日子。白天对接省里领导考察兴安事宜,晚上和经信局、商务局的公务员喝大酒,政府的人一肚子坏水,看他喝得七荤八素出洋相就高兴。
白酒里打一个生鸡蛋,叫“海上生明月”,一口一个季厂哄他喝,腥凉的一杯滑进胃里,当晚又是一顿好吐,次日早晨继续喊他喝“还魂酒”。
应酬之外公务繁忙,兴安百废待兴,每天文山会海,太多的工作要他亲自抓,他分身乏术,精力不够用,希希也抱怨他忘记出席家校日。他听取工作汇报,16开的笔记本上两页纸满满写着“向晗”、“向晗”,轮到他发表意见,对面一排持笔以待的下属,他几次张口却闭上,借口说头疼,请黄厂直接发言。
黄立群当真以为他过度劳累,过问段宏后,方知道办公室没有专事服务季绍明的职员,立即要他找人事科选个机灵的应届生,专门给季绍明写材料、协调个人事务。
新来的年轻人叫王晁,为预备见领导用力过猛,做了新发型,被理发师失手剃成方脑袋。季绍明读他写的稿子,语句流畅连贯,但是结构混乱,论点不清晰,还需雕琢。人事科的老科长这时敲门,领进来个女生,技术中心退回来的新工程师,她自己也说不干了要辞职,新招的高学历人才他都过目过,辞职理应和他汇报一声。
女生名叫蔡雨卓,站他桌前,与右边的王晁对视一眼。他面前有两份简历,先看蔡雨卓的,机械设计专业,绩点很漂亮,他纳闷她怎么就不想干了。老科长解释说,小蔡下车间不愿意盘头发,戴头套。
他盯着蔡雨卓,说:“那可不行,披头散发要出安全事故,早二十年前,车间女工都留的是短发。”
蔡雨卓仍我行我素的风范,表情决绝一心辞职。兴安招一个优秀的研究生不容易,有点能力的年轻人不乐意回小城市,他们开的待遇又比不过车企,季绍明作挽留状说:“小蔡,新进的工程师必须下沉车间一年,招你们的时候说得很清楚。你挽头发也只是这一年的时间,以后回技术中心随你便。你真想好了?兴安每月的工资是低点,但是给你们的人才补贴很可观。”
“我不想盘头发。”
他是真烦了,兴安有哪个职工不可代替呢。季绍明屈指叩叩桌面,问:“为什么?”
“伤头发。”
季绍明、老科长:“……”
王晁难以理解,指蔡雨卓的蛋卷头说:“你都烫头发了……”
“所以更要爱惜。”
季绍明看她满不在乎,斥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当工作是儿戏?”
他翻面蔡雨卓的简历,给年轻人机会适可而止,若没有可用之处,他不回收废品。简历后的附件是一篇获奖的宣传稿,紧跟时事热点,排比用典信手拈来,起承转合利落,深谙公文写作之道。他又回看简历,校内经历中任职过三年的学生会干部。他抬眼看看蔡雨卓,不可多得的笔杆子!
“小蔡,我给你调岗怎么样?来办公室写材料,主要写我的稿子,”
王晁在一旁急了,季绍明做个按下的手势, “我的其他事项交给王晁。”
蔡雨卓垂下眼思量,慢腾腾道:“我现在不能答应您,我想先试岗一段时间。”
他点头,复看王晁的简历,在出生年月日一格画了圈,对比蔡雨卓的,也在同样的地方画圈。季绍明讶异说:“97年的?你们俩是97年的?”
她也是97年生人……是了,正常读完研出来工作就是这个岁数。王晁和蔡雨卓不知所以,像罚站一样站他桌前。他看着方脑袋和蛋卷头,一个没头脑,一个不高兴,面带青涩,学生气重,感慨他这工作越干越像他爸,当班主任,管教孩子。都是97年,他们俩怎么和她的游刃有余差距这么大?
他摇头吹口烫茶,叫他们搬个人物品去办公室,打内线,向段宏部署他们二人的工作。很快又恢复一室安静,他不由自主翻开皮套笔记本,目光落在大小不一、数不清的名字上。
寻找向晗进入死胡同。季绍明发觉他对向晗知之甚少,他没去过她工作的城市,不知道她家住哪里,她的过往他一概不知。他们本就是轻描淡写的炮友关系,向晗若有意抹去,抬手挥挥就是。
他无从下手,而向晗锁上每一扇同他沟通的窗户。他低声下气发短信求陈敏和方梓玥带话,石沉大海;他可笑至极,想到给向晗的工邮发邮件诉衷情,杳无音讯。他像是被关进四面是墙的禁闭室,无论言辞多恳切多卑微,屏幕上另一头永远空白。她化作一枚圆形的头像,一串邮箱地址,冷眼相待,任由他痛苦。
原来最恐怖的是无人回应,他一腔炽热的爱沸腾冒泡,只能烂在心里。
上班开会,他提早五分钟进入会场,看每个人座位上摆一瓶蓝色矿泉水,配一瓶粉色苏打水,心里发烦。出门上厕所,恰巧在洗手台碰见会务,熊着一张脸说留一瓶水就够了,半小时的会,哪来那么多口渴。
韩文博听见,从里间出来开水龙头洗手,骂他一句:“毛病。”
知道他现在内心变态,看不得成双成对,瓶装水也不行。他和邹颖自驾游回来,找他销假,还要被他酸两句。他甩甩手上的水,问旁边的会务说:“知道四大凉吗?”
会务答:“井下的砖,猫鼻子的尖儿,三九天——”
剩下一个不知当讲不当讲,会务斜眼看看季绍明。韩文博拍季绍明背一掌,放心大胆说:“还有光棍的被窝,暖不热。”
“把你闲得了,新入职的技工培训你来带。”
他穿过两人进厕所,韩文博倚着男厕门框说:“当初提分手的是你,现在满世界找小向的也是你。”
“我后悔了不行吗。”她的冷漠她的所作所为浮上心头,季绍明越想越憋屈。阳光透过高处的窗子洒在他脸上,他略偏头说:“她也不能那么绝情啊,一句话都不让人说!”
会上最后的议题是男工人家暴妻女事件,经查属实,工会已介入调解,但是家暴的监控视频在网上引起不小讨论,黄立群也刷到了视频,要他全权处理这件事。他合上钢笔盖,觉得这事还用细想,扔下一句开除,起身欲走。
王晁捂嘴凑他耳边说,“黄厂的意思是家务事,我们主要解决舆论,消除负面影响,但还是……”“听您决断,这事您做主。”
季绍明说:“联系平台下架视频,再发一则兴安开除家暴犯的公告。”